星期日, 一月 07, 2007

林 昭 之 死

林 昭 之 死*

陈伟斯

1968年“五·一”清晨,茂名南路林昭家中,笼罩着一片不祥的预兆。几个“有关方面”的“代表”来了,他们毫无表情地打量着这个家庭,冷冷地说:“林昭已被处决,付五分‘子弹费’”!林昭的妹妹默默地付了款,年迈的母亲起初还不理解,当她意识到时,已经昏厥了过去。

这 个排除在“红色”世界之外的“黑”家庭,从此进入了漫漫长夜:林昭的父亲在苏州自杀了;母亲也因而戴上了“历史反革命”的帽子,在几年后忧愤而死……林昭 的名字从此在人们的记忆中逐渐消失了。虽然在粉碎“四人帮”三年多后,有关方面重新判决,宣告了林昭无罪,但在判决书中,林昭只是一个“精神病患者”的形 象。直到今天林、江反革命集团宣判时,在新华社记者穆青、郭超人、陆拂为所写的一篇题为《历史的审判》的报道中,人们才知道林昭是为反对现代迷信而献出生 命的勇敢女性。据熟悉林昭的同志介绍,在这篇报道发表前不久,林昭生前的老师和同学已在北京为她举行了追悼会。人民大学新闻系主任罗列、全国政协副秘书长 聂真、北京市政协副主任罗青、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副所长许觉民、北大教授杨晦等来自全国各地的八十多位同志出席了追悼会。林昭在狱中用血写的一首 诗,也在会后广为流传:“青燐光不灭,夜夜照灵台。留得心魂在,残躯付劫灰。他日红花发,认取血底斑。媲学嫣红花,从知渲染难。”林昭的预见,今天终于实 现了。自党的三中全会以来,千枝万株的红花,不是已经到处竞发!

在“国际歌”的旋律里成长

林 昭在狱中时,曾写了一首《家祭》,怀念卅七年前在“四·一二”事变中牺牲的她的舅父许金元同志(中共江苏省委青年部长):“……卅七年前的血迹谁复记忆? 死者已矣,后人作家祭,但此一腔血泪。舅舅啊,甥女在红色的牢狱里哭您!在《国际歌》的旋律里,我知道教我的是妈,而教妈的是您!……”事实也确是这样, 林昭是踏着烈士的血迹走向革命的。

林昭出生在苏州。她的母亲许宪民早年随着胞兄参加革命,曾是一次罢工斗争中的组织者,以后为人民也做过许多有益的工作。林昭17岁 时就迎接到了她舅舅为之奋斗牺牲的胜利之日。于是她投入了在无锡惠山之麓的苏南新专学习。这是一所充满革命理想、信念的新型学校。林昭在这所学校里,像一 团烈火投向革命。母亲要她上大学,她固执地要在实际工作熔炉里经受锻炼,甚至不惜和家庭闹翻。在“土改”时,她挎着背包跑遍了当地的农村。她曾表示,将来 要成为一个作家,写出一部反映“土改”全过程的小说。在学校和前辈的教育影响下,她怀着一片赤子之心,对革命越来越充满激情。有一次中秋之夜,一个同学用 放枪代替爆竹欢庆佳节,林昭硬是认真地教训了他:“子弹是人民的血汗,不许你浪费!”谁能料到若干年后,正是人民血汗凝成的子弹,夺取了她的生命。而在杀 害她的林、江反革命集团眼里,子弹还有一个价钱,而她的生命是一钱不值的。林昭从学校走向社会,开始她在常州民报当新闻记者。当时,二十岁的林昭有着使不 尽的精力,写了很多新闻报道、诗歌、散文和相声。在记者中,她以文思敏捷、才华出众而闻名。然而,就在这个时期,她经受了现实生活另一方面的考验,许多 “新专”时代优良传统逐渐如烟云消失,人与人之间出现了意料不到的关系,信任换 来了欺骗,真诚的友谊变成了相互的猜疑。真心者不受欢迎,巧言令色、到处逢迎者反得赞赏、提拔。像孩子一般单纯的林昭在这种情况面前,瞠目结舌,她甚至也 走进了迷途。有人要她揭发母亲的问题,她居然也写了一些无中生有的材料。多年以后,她才向母亲表白了这桩隐痛。她说:“他们要我井里死也好,河里死也好, 逼得我没办法,写了些自己也不知道的东西,我不得不满足他们……我没存心诬陷你。”林昭从痛苦中惊起,从此她认真地投入了思索,她对许多社会现象作了分 析,选定了要坚持真理的道路,宁可到井里、河里去死,决不再讲违心的话!

“我热爱党的程度是压倒一切的”

1954年 林昭以江苏省最高考分的优异成绩考入了北京大学新闻系,也正是到北大以后,她才学会理解问题。北大是“五四”运动的发源地,她多么向往这个民主的摇篮啊! 在这个最高学府,她重新迸发了苏南新专时代的热情,她对自己的前途焕发了信心和希望。她告诉妹妹说:“我有许许多多工作要做,我要着手改编鲁迅的《伤逝》 为电影剧本,还要为《二泉映月》的作曲者瞎子阿炳写部传记小说……”但是在林昭的生命之路上,迎着她的并非都是鲜花、彩锦,而更多的是荆棘、险滩。在大鸣 大放之际,她竭力为费孝通的“早春天气”叫好;她支持流沙河的探索;她在“自由论坛”上大声朗诵:“我是剑,我是火焰!” ……她甚至公然说出了对“绝对权威”的怀疑,并很有见解的预言:“绝对权威只有利于教条、宗派……”她要为祖国的命运思考!可是这种思考的结果,却是一顶沉重的“右派分子”的帽子。于是,她在民主的摇篮里觉醒,也从这里落进深渊。

林 昭成为“右派分子”后,她的思想并没有退却。她忧心如焚地写信给她妹妹说:“当我加冕成为‘右派’后,你是无论如何也不能体会我的心情的,我认为我热爱党 的程度是压倒一切的,没有任何事物可以与之相比拟。我不能忍受它对我的误解,而且误解得那样深。维系我的一切全垮了,比牛虻不信蒙泰里尼还惨……”

林 昭确实像牛虻一样疯狂了。她把一切启蒙她的人都看作了“蒙泰里尼”。她曾向一个苏南新专的老师发出了“责难”:“你们为什么当时教育我要诚实、坦率,而没 有教我如何做人?”她终于从悲愤走向绝望,她用绝命书作了绝望的思想表白:“我的悲剧是过渡时期的悲剧,人们只看到我流泪,却看不到我心头在无声地流 血……”她对那些在历次运动中用别人的血来“染红面貌的人”是深恶而痛绝的。她说:“我不爱也不能爱所有的人,那些折磨过践踏过我的人,愿我的影子永远跟 着他们,让他们永远记得曾出力把我拉开生活,杀死我,让他们身上永远染着我的血。”

林昭自杀被抢救后,她大声说:“我决不低头认罪!……”又向北大的领导发泄了满腔悲怨:“蔡元培先生当年曾慨然向北洋军阀政府去保释‘五四’被捕的学生,你呢?……”

林昭这些绝望中的表白,在当时自然只能得到“罪加一等”的回答。

在“剃刀边缘”的探索

“反 右”以后,林昭吞食了“拒不认罪”的恶果,“右派”而后“劳教”。以后因病遣送回上海家中。这时候,在中国大地上又出现了更大的折腾:“大炼钢铁”、“共 产风”、“瞎指挥”……到处可以看到衰退和萧条的景象,但到处又是必不可少的强迫命令,大哄大叫,尽管善良的人民为能够饱餐一顿而感恩戴德,但更多的人是 在灾难之中期待、沉思……林昭和她在上海结识的一些朋友们就是这样的一些人。于是,一个“反革命小集团”就形成了。这些朋友的观点一致,他们率直地对当时 的某些政策表示怀疑,特别是对彭德怀同志按照组织原则如实反映了一些情况又受到批判一事,更为不满。他们编印了《星火》来阐述他们的观点和意志。这个刊物 发表了很多针砭时弊的文章,林昭也写了长诗《海鸥之歌》和《普鲁米修士受难之日》。她的朋友们为此送了一本“南共纲领”给林昭。他们都认为南斯拉夫的情况 和中国相类似,值得参考借鉴。因而,他们将自己的意愿写成书面,准备寄给各省市领导同志参阅,希望改进党的某些错误政策。当然这是一次危险的探索,其结果 完全可以预料,当他们尚未行动时,就被捕了。

血写的诗

林昭是在1960年10月入狱的。1962年初她被“保外候审”。可是“保外”却给她更大实践自己意愿的机会,尽管母亲对她谆谆教导要她安心养病,她仍是满不在乎。她甚至要家人观赏她在狱中学到的“绝技”——带着手铐梳头、穿衣……这时她继续为她的意愿而行动,准备真正搞起结社活动,同年12月,她终于再度被捕。

面对着庞大、森严的牢狱,林昭没有后退一步,正如《历史的审判》中所说,她是“坚持用记日记、写血书等种种形式,表达自己对真理的坚强信念,心甘情愿地戴着‘顽固不化’的枷锁……”

林 昭在狱中,与其说她的思想因此更顽固,不如说她对祖国的热爱更深挚了。她对祖国的深情,可以在她狱中所写的《啊,大地》这首诗中看到:“啊,大地,祖国的 大地,你的苦难,可有尽期?在无声的夜里,我听见你沉郁的叹息。你为什么这样衰弱,为什么这样缺乏生机?为什么你血泪成河?为什么你常遭乱离?难道说一个 真实、美好的黎明,竟永远不能在你上面升起?”

“一 个真实美好的黎明”,不仅是林昭对祖国热爱的表示,也是维护她既绝望又充满希望的精神支柱。这种矛盾,使她在一种奇特的超自由中生活着,她不断地唱歌,不 断写诗,也不断地绝食,甚至经常割开血管写血书。她的斑斑血滴凝成了诗,诗又化为更多的血。正如她的一首血诗所写:“将这一滴注入祖国的血液里,将这一滴 向挚爱的自由致祭。揩吧!擦吧!洗吧!这是血呢!殉难者的血迹,谁能抹得去?”又如一首《献给检察官的玫瑰》就更难分清是诗是血了:“向你们,我的检察官 阁下,恭敬地献上一朵玫瑰花。这是最有礼貌的抗议,无声无息,温和而又文雅。人血不是水,滔滔流成河……”为什么要写那么多的血书,她曾对妹妹说:“血流 到体外,比向内心深处流容易忍受。”这大概就是她不断隔开血管写诗的原因。也是因为如此,她的忍受力几乎是人们难以想象和理解的,她能在180天反铐中自理生活,她能在不断的生命威胁下,一如既往,从不低头“认罪”。

“历史将宣告我无罪”

林昭的诗,每一首几乎都是这样交织血泪。尽管她有礼貌地呈现给这时代,但谁敢接受这些开在血泊里的玫瑰花?就在这时,乌云已在凝集,林彪、江 青反革命集团正利用长期以来个人意志决定一切的缺点,抬出了封建亡灵,制造起空前的现代迷信活动,于是,神州大地到处是朝圣的教徒,求神的呼号。动乱的风 暴席卷全国。可是正当所有的人身不由己地拜倒在偶像脚下的时候,独有这朵开在牢狱中的红花却昂首不屈,从来没有在风靡一时的现代迷信活动中丧失过自己的意 志。恰恰相反,现代迷信只有激起她更猛烈的反抗和抵制。请听她妹妹在一次探狱的叙述吧:“一天,我接到了探望姊姊的通知,因为在抄家后分文不名,我只得向 单位借了钱买了些东西送去。到了监狱,当所有接见的人都走了,姊姊才被带出来,一见她,我大吃一惊,她的打扮正与外面一片红色海洋截然相反,她穿了一件淡 色的上衣,用白被单当裙子,长长地几乎拖曳在地上。手臂上套着一块黑布,上面用白线绣了一个‘冤’字。她的头发留得极长,齐根扎了一条白手帕,宛如过去戏 台上的窦娥……我隔着铁丝网看得发呆了。当然,我想我是理解她这样打扮的含意的,这是无声的反抗……她走了,这个长裙曳地的背影,铭刻在我的心灵深处,永 志不忘。但当时我已预感到死亡的巨大阴影已笼罩在她的周围……”

这时,正当舞台上李慧娘的影子也使林、江反革命集团骇怕之际,这位牢狱中出现的现代窦娥,他当然更不能容忍,何况林昭这时又变本加厉地在牢狱中唱歌、喊口号、写血诗,支支利箭直射现代迷信活动的要害,林昭终于从有期徒刑二十年加判“死刑”,立即执行。据了解,在接到判决书时,林昭留下了最后一份血写的遗书:《历史将宣告我无罪》。

1968年4月29日,林昭同志终于被杀害,过早地结束了年轻的生命。

黎明已经来临

十年浩劫过去了,但是浩劫的惨境仍历历在目。在林彪、 江青所制造的现代造神运动中,林昭只是这场浩劫中一个不知名的牺牲者。但是,她的宁死不屈、为真理而献身的事迹,却宛如一颗陨落的孤星,在人们的心里留下 了一道燃烧着鲜血的曳光。这道光芒随着人民的胜利而愈益灿烂、明亮。因此,林昭的被历史宣告无罪,也是现代迷信正在被彻底摧毁的标志。但是,在林昭的无罪 判决书上,看来似乎是得助于“精神病患者”。就这点来说,林昭在泉下也是不安的,如果说当时作出结论是由于这样那样的原因,那么,这种局限就不应该再在今 天出现了。

当 然,在林昭身上,我们不能忘记悲惨的昨天,但更重要的要看到今天。随着“四人帮”的垮台,特别是在三中全会精神的指引下,我国已真正面临了林昭所希望的 “一个美好、真实的黎明”,过去林昭用鲜血、生命为之奋斗的种种愿望,现在已经成为或即将成为人间的现实。封建专制和现代迷信的亡灵已逐渐被驱散,国家体 制改革的呼声甚嚣尘上,如箭在弦。在党中央领导岗位上,她所想望的“有德者居之”★已为人民所公认。民主的号角,已开始在吹响;法 制的权杖,已不再为个人所侵占。中世纪裁判所的专断和封建株连,再也不可能进入我们的生活。曾为野心家所利用的红色牢狱,已用来惩罚他们自己。特别是制造 一代浩劫的罪魁祸首林彪、江青反革命集团,已经受到法律的严正制裁。对林昭来说,她血写的遗言也已经得到了证实。

安息吧,林昭同志!

★ 林昭在狱中的血书:“天下者天下人之天下也,有德者居之,无德者失之。”



*编者按:原文发表于上海《民主与法制》1981年第3期。根据纪录片《寻找林昭的灵魂》,本文作者已经逝世。

星期三, 一月 03, 2007

袁伟时:《冰点》事件纪事与省思

初识李大同和《现代化与中国历史教科书》的发表

尽管李大同和《中国青年报·冰点》周刊早已名扬四海,我却实在孤陋寡闻,直到2005年9月才第一次知道有个李大同。至于《冰点》则在这一年12月19日以前还毫无所知。
2005年9月14日收到信阳师范学院历史系青年教师李桂枝(笔名糊涂)的电邮:
袁老师,这是中国青年报的李大同发给我的邮件。问我一个问题,他说想问你来着。后来又问我。但我说不出个一二三来。你如果知道详情,可以回他一下:他的邮箱:……
下面是他给我的信:
“田中奏折”究竟有没有?我们要发一个报道,美国参赞说“田中奏折”经许多历史学者考证,子虚乌有。但在中国媒体上,仍被广泛引用。我本来想让你给我袁伟时先生的邮件,直接向他请教,现在把这个任务交给你吧,帮我考证一下。谢谢!
15日我给糊涂回信,并抄送李大同:
糊涂并大同兄:这两天正在赶任务,忙得够受。昨天下午六点交了文章,昨晚又有客人来。迟迟复信,敬请原谅!
在我看来,《田中奏折》非常可疑,不应再拿出来宣扬。附上一篇文章,说得颇为有理。可以用其他材料,包括1927年6月27至7月7日田中主持的东方会议的材料,充分揭露日本的侵略计划,没有必要再用《田中奏折》。
此后,我和大同没有什么联系。2005年12月19日,突然收到他的来信:
袁伟时先生,您好!
最近在寄给我的一份“今朝”杂志上看到您的文章《现代化与中国的历史教科书问题》,大喜过望。这是一个我们多年来想做的题目。我们想尽快发表这篇文章。您那里有没有电子文本?〈冰点〉整版文章的限度是9000字左右,因为还要配一些照片。这篇文章您是否还需要修订?希望能尽快给我们。
这是《冰点》第一次进入我的眼帘,在此以前,只注意到李大同是《中国青年报》的,这份报纸是20世纪50年代我念大学时经常阅读的。我在回信中附上《现代化与中国的历史教科书问题》的电子文本,告诉他这是一篇2002年6月撰写的旧文,已经在《东方文化》同年12月的第六期上发表过(《东方文化》已于2003年停刊)。他认为有重新发表的价值后,我表示除了说明针对的是直到2002年的历史教科书情况外,其他没有什么要修改的。接着就是等待发表了。
  2006年1月10 日21点40分我在停止工作、准备休息前检查邮件,收到大同的来信,内容有点出乎意料。他写道:
伟时先生:
没想到今天还出了个小小风波,组版完成后送总编辑审,结果几个总编辑商量后,叫我上去说不能发,理由是教科书编纂是国家行为,中央大报攻击历史教科书前所未有,风险太大。这个理由站在他们的位置上是可以理解的,也确实有较大政治风险。据理力争后,总编辑妥协了,但要求删掉最后一节。此时我也必须作出一定妥协,同意作一些删节,但不能全删。于是,最后一节里比较刺激当局的话有所删节,但我认为对全文宗旨并无实质性损害。重要的是发出这样的声音。估计教育部会有较强烈反弹,中宣部还难以判断。走一步,看一步吧,这也是一个博弈的过程。
我立即写了回信:
大同:我的心情归结为三句话:(1)向您和您的朋友致敬!(2)如果那么理性的声音,都不能见容于当局,那是中国新闻史上的又一耻辱。(3)我个人会始终坚持平和、说理的态度,坚持不懈读书、写作;窗外风云,一笑置之。
这里表达的是我贯穿整个事件的基本态度。第二天文章发表出来了,又一个出乎意料的是删节非常少。
这里有必要回顾一下,2002年我为什么会写这篇文章。
多年来,我对支配中国大陆中国近代史研究和教学的所谓“以三大革命(太平天国,义和团,辛亥革命)为纲”,甚不以为然。在我看来,这是个别历史学家配合革命宣传的主张,不幸被意识形态化。上一世纪80年代以来,厌弃这一僵化框架的历史学家越来越多。1992年出版的拙著《晚清大变局中的思潮与人物》,把中国近代史看作是从传统社会到现代社会的转型过程,太平天国、义和团不过是这个过程的逆流。1998年5月,笔者又撰写《近代中国研究:一论独霸到三派鼎立》,再次明确指出:
“义和团是戊戌维新的反动。它不分青红皂白屠杀外国人和沾上一点洋气或现代味的中国人,摧残现代文明。这是与文明古国极不相称的最可耻的记录之一,难怪鲁迅直斥之为‘拳匪’”。“至于太平天国……虽然还有人为之唱革命赞歌,不少史家则认为它不过是旧式农民战争的重演。”
我进一步指出,不能就事论事,应该触及两个根本问题:
一是改革与革命的关系:“简单地说,发展与改造是常态,冲突与革命是变态,后者为前者服务。确认这个基点是实事求是地研究近代中国的重要基石。”
二是维护学术自由:“取消学术自由,伤害知识分子,实质是摧毁整个国家的创新精神和创新机制。而文化专制的孪生物:学霸、告密者、风派在知识阶层涌现,则标志着整个民族的精神堕落和道德崩溃。”[i]
凡在中国大陆的大学中工作过的人大都知道,在各种学术会议上和校园中,两条恶狗——学霸(他们通常又是眼睛盯着上司的脸色随时准备转舵的风派)、告密者,经常虎视耽耽,伺机咬人。他们把几条僵化的教条当大棒,倚仗靠山,动辄兴风作浪。但他们掌握了各种资源,一般学者不得不虚与委蛇。意识形态压抑甚至吞噬学术。这种状况神憎鬼厌,但受制于各种条件,许多人只能忍气吞声,保持沉默。
总要有人说话。我年过古稀,受制于人的情况相对少一些;90年代以来,一说再说的话没有引起人们足够的重视,而这些话关系国家未来的发展,不说不行。于是选择中学历史教科书为靶子,决心再说一次。向境内外的友人求助,找到了台湾、香港的有关教科书和大陆正在使用的两套历史教科书。旧话重提,驾轻就熟,写作没有碰到什么困难,一气呵成,写下15000字的《现代化与中国历史教科书》。为免节外生枝,我避开台湾的教科书,挑选中国大陆的教科书关于第二次鸦片战争和义和团事件的评述为主要的批评对象。在我看来,这两件事是非如此分明,任何人都很难反驳。发表也很顺利,《东方文化》编者看了稿子后二话没说,立即付排。发表后很受欢迎,很多人到编辑部购买这一期刊物,网上的点击率也很高,官方没有哼声。

意外的风暴
《冰点》是在1月11日(星期三)发表拙作的。各方的反应都很快。首先是国内外各个网站迅速转载,文摘报也抢着转载;这应该归功于《冰点》长期积累的品牌效应。连我这个很少上网的人都感受到了。13日我给大同发电邮:
大同:
拙作发表后,网上反应似乎相当强烈。凤凰网放在版面显著位置,而且跟帖排名第一。有没有给你们惹麻烦啊?有什么动态,请随时告知。谢谢!
16日风暴的朕兆开始出现,大同来信说:
上周给您回信,还说没有什么事儿,但星期五晚间(13日)总编辑就给我来电话说中宣部的批评来了,内容大体是“违反重大历史事件和历史人物的评价必须报中央批准的规定,严重误导青少年”等等,……
第二天,大同又来信说:
伟时先生:
昨晚得到的消息,教育部对文章十分恼火,周济(教育部长)也出面指责了。他们组织了几个编教科书的专家,联名给中央领导写信,无非是想拿到“尚方宝剑”后发难。看来一场冲突在所难免。
25日,网上终于传出了有关部门的文件,风暴开始了。一个是共青团中央宣传部的文件:
关于对中国青年报冰点周刊错误刊发《现代化与历史教科书》的处理决定
2006年1月24日
  2006年1月11日,中国青年报《冰点周刊》刊发中山大学历史学教授袁伟时的文章《现代化与历史教科书》,极力为帝国主义列强侵略中国罪行翻案,严重违背历史事实,严重违背新闻宣传纪律,严重伤害中国人民的民族感情,严重损害中国青年报的形象,造成了恶劣的社会影响,中央有关部门提出了严肃批评。
  鉴于中国青年报刊发《现代化与历史教科书》的严重错误,决定处理如下:
1、对中国青年报社党组副书记、总编辑李而亮,中国青年报冰点周刊主编李大同提出通报批评;
2、责成中国青年报对冰点周刊进行停刊整顿,并对相关责任人给予相应的经济处罚,冰点周刊停刊整顿自2006年1月25日起。
希望中国青年报社从这一事件中汲取深刻教训,认真做好冰点周刊的停刊整顿工作,进一步端正冰点周刊的办刊指导思想,增强政治意识、大局意识和责任意识,严格遵守新闻宣传规律,坚持正确的舆论导向,在做好有关停刊整顿工作、切实改正错误的基础上,实现冰点周刊的复刊。

比这更早的是中共中央宣传部阅评组的文件。
新闻阅评
第34期
中宣部新闻局  2006年1月20日
  极力为帝国主义列强侵略中国翻案
  中青报载文公然批我历史教科书

  中国青年报冰点周刊1月11日刊登中山大学教授袁伟时撰写的《现代化与历史教科书》文章说,我国中学历史教科书关于英法联军火烧圆明园事件和义和团事件的叙述是“狼奶”,反右、大跃进和文革三大灾难根源之一“我们是吃狼奶长大的”。现在,我们的中学历史教科书表明:“我们的青少年还在继续吃狼奶!”。文章以火烧圆明园和义和团两个事件为例做出抨击,否定中国人民100多年的反侵略斗争,其矛头直指向中国共产党和社会主义制度。

一、关于火烧圆明园事件

  文章说,教科书说战争起因是1856年3月法国天主教神甫马赖,潜入广西西林地区胡作非为,被当地官吏处死。后来,法国以此为借口,伙同英国发动侵略战争。马赖1842年起到西林传教,1844年中法《黄埔条约》订立后仍不离开,是违反条约的错误行为,西林地方官员把他处死,违反了条约义务。按照程序正义优先的法学观点,中方无疑理亏。按照袁伟时的说法,只要清政府不违约,西方列强就不会发动侵华战争,然而实际上,首先违约的正是西方列强自己。文章说,教科书只字不提引发这次战争的两条根本原因:一是英国政府要求清政府忠实履行《江宁条约》的规定,让英国官员和商人可以自由进入广州城;二是《望厦条约》和《黄埔条约》规定12年后可修改通商条款。这“本属平常外交事件,清政府也一再拖延,加深了双方矛盾。”教科书说:1859年,英法公使各率一舰队准备进京换约,清政府指定他们经天津至北京,并要求兵船武装人员不得登岸。他们蛮横地率舰队闯入大沽口,遭防守士兵开炮打击。文章说,“从后果看,这一仗显然打错了。翌年,英法联军再次入侵,招致北京被占,圆明园被烧。当时政府和仕绅完全被极端的情绪所支配,在小事上制造违约的蠢行,结果酿成大祸。”事实上,列强的殖民扩张政策是其侵略本质决定的,清政府一再忍让,最终被逼得无路可走,不得不进行抵抗,文章所述完全违背历史事实。

二、关于义和团事件

  文章说,“教科书没有只字提及义和团敌视现代文明和盲目排斥外国人以及外来文化的极端愚昧的行为”。关于义和团拆毁从天津到北京的铁路及砍断电线,文章说,“他们破坏这些设施完全出于对外来事物的敌视,而不是为了抵抗侵略者不得不采取的应急行动。这是蓄意破坏财产的罪行。”“义和团烧杀抢掠、敌视和肆意摧毁现代文明在前,八国联军进军在后”。“教科书也没有谴责清政府高级官员及义和团乱杀无辜,烧杀抢掠的野蛮、残忍的罪行。”文章援引教科书沿海版“6月中旬以后,义和团群众开始围攻侵略者据点西什库教堂和外国使馆区”一句后说:义和团期间,“劫余的西什库教堂和东交民巷使馆区聚集了大批逃生的外国人和中国教民。这个教堂的逃生者,在清政府不能维持正常社会秩序的情况下,固守反抗屠杀,于理于法都无可指责。说这个教堂是“侵略者据点”,完全是信口开河。”文章意思很明确,帝国主义这场侵华战争是由义和团造成的,而事实是帝国主义压迫剥削、烧杀掠夺在前,义和团反抗在后,这是不可改变的历史事实。文章套用八国联军侵略者同样的语言,说中国人仇视欧洲人民,文章完全和帝国主义侵略者一鼻孔出气。列宁站在中国人民一边,对义和团做出积极的符合历史事实的评价,同西方列强的攻击是完全相反的。当然,义和团存在盲目排外,迷信落后的缺点,但义和团的历史功绩绝不容抹煞。

  文章说,“后发展国家和地区(殖民地、半殖民地)改变不发达状况的惟一道路,是向西方列强学习,实现社会生活的全面现代化。”这个观点和当年蒋廷黼的观点如出一辙。蒋是要中国人在抗日战争爆发时去实现现代化,这个观点和我党的观点完全相悖。半封建半殖民地中国,只有先直求得民族独立和人民解放,才能去实现国家繁荣富强这另一个伟大任务。两点紧密联系,没有前者就不能实现后者。

  文章把日本右翼势力编纂的历史教科书我历史教科书扯在一起,说“我们的近代史观也有类似的问题”,是“社会主流文化都对自己的近代史缺乏深刻的反思”,这是直接攻击我们党提倡和弘扬的爱国主义精神,是对我党倡导的社会主流文化的恶意诋毁,而把中国的历史教科书和日本的历史教科书实际上混为一谈,严重地颠倒是非。

  阅评员认为,马克思、列宁、毛泽东对于帝国主义血腥侵略中国的行径早就给予了有力批驳,历史本来早已对这些重大问题做出了结论,而文章作者竟然要如此为其翻案,使人难以理解。一段时间以来,中国青年报的《冰点》专刊不时发表同我主流意识形态相悖的文章,在党的思想阵地上不止一次地散播有严重错误的观点,对人民提出的严肃批评置若罔闻,真不知要把我们的年轻读者引导到哪里去。        
                                   
         (新闻阅评小组)
本期加送:团中央第一书记周强、常务书记杨岳、中国青年报总编辑李而亮报:中央宣传思想工作领导小组成员、本部领导

总第8136期            责任编辑:何黄彪
过去常常听一些朋友提到阅评组,第一次看到它的文件,阅后的印象是强词夺理,乱戴帽子。与此同时,网上传来的消息说,管共青团的王兆国和中宣部长、管意识形态的刘云山两个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发了话,阅评组是奉命行事。几个人不喜欢一篇文章,就把一个周刊关了,这明目张胆与中国《宪法》建立“法治国家”的规定背道而驰。与此同时,学术问题的是非不是通过自由讨论去判定,而由官员肆意加上大得可怕的政治帽子,明目张胆侵犯学术和言论自由,严重损害了中国的形象,也太不尊重中国宪法了!这样的言行等于在中国媒体和知识分子头上高悬达摩克利斯之剑,威胁他们若果不察言观色、先意承旨就要剥夺他们的自由。太恐怖了!
风暴中心的宁静
据说台风中心是异常平静的。作为这一事件的当事人之一,我的内心和生活却非常平静。连我自己有时也感到非常奇怪,为什么风暴在头上盘旋,心情却那么平静?想一想,这倒也顺理成章:平静是建立在体察环境和知识自信上的。
今时不同往日,文革噩梦肯定一去不复还了。从政治上看,阅评组给拙作加上的罪名不可谓不大。总的结论是“否定中国人民一百多年的反侵略斗争,其矛头直指向中国共产党和社会主义制度”。在文革结束以前,要是沾上这样的罪名,轻则戴上右派帽子,列入五种专政对象(地主、富农、反革命分子、坏分子、右派分子)的行列,重则投入监狱。不过,我深信,政治形势已经变了。在受到惨重的历史惩罚后,又经过80年代以来“清除精神污染”、“反对自由化”诸如此类的风风雨雨,愿意重蹈覆辙的官员已经很少。你总不能把沉迷学术、讲几句自己学术观点的教授拉去坐牢吧?
更重要的是知识的自信。看到他们的指责后,我的一个强烈的感想是:这些人对中国近代史所知实在太少,知识太陈旧,要是好好关注一下中国近代史研究的进展,就不会讲出那么一大堆令人脸红的话了。改革开放20多年,光是翻译或引进境外学者中国近代史学术专著已有一百多部,加上境内一流中青年学者的著作,这个学科的许多陈陈相因的固陋之见,早已自然淘汰,真正相信陈腐结论的学者为数甚少。有些大学历史教科书特别是中学历史教科书成了这些陈见的最后堡垒。多读几本书,也许可以少几分尴尬!
1959年,在一系列所谓学术批判后,上一世纪20年代末至30年代创造社的中坚和左联领导人,中山大学党委书记兼副校长冯乃超一针见血地说:这些都是“以无知批有知”!从苏联到中国,教训历历在目,各种所谓思想、文化和学术批判都是“以无知批有知”。这是颠扑不破的至理名言!文化学术只能在自由讨论中自然发展,一旦把文化学术问题意识形态化,倚仗政治或宗教权力摧残思想和言论自由制度,必然是以愚昧扼杀智慧,损害国家利益和人民福祉。
问题是经过文化革命这样创巨痛深的惩罚,为什么这样的无知丑剧还一再重演?
根本原因当然是政治制度改革停滞不前。
我们这一代50年代学习人文社会科学的中国大学毕业生是非常不幸的。失去了学术和思想自由,除了意识形态统治相同的苏联和东欧各国外,割断了与其他国家的学术联系,最宝贵的时间花在与学术无关的“改造”上。必然的恶果是绝大多数人学术视野和知识面都很窄。80年代国门重新打开后,学术界许多人努力上进,这种状况有很大改进。但无庸讳言,有些人不思上进,甚至觉得固守原有框框有利可图。在学术和言论自由被剥夺的情况下,一旦因缘际会,有的人成了的文化教育或宣传部们领导者,“官大学问大”,自以为是理所当然的“思想审判官”,发号施令,指手画脚,教训老师,教训同辈,教训青年,“以无知批有知”的蠢行就不可避免一再重演了!
我的宁静还来源于长期研究历史养成的独特的“看戏”心态。世间百态都是史。评头品足,寻根究底,是历史研究者职责所在。此时,此事,何缘,何故?思考这些,无疑有益智宁神之功。
例如,《中国青年报》的总编辑们始初认为拙作不能发表的原因是:“教科书编纂是国家行为”。无独有偶,事件爆发不久,人民教育出版社版《中国历史》教科书第三册责任编辑马执斌发表谈话,非常不满笔者的批评,论点之一也是:“教科书是国家意志的体现。”[ii]他们要表达的意思都非常清楚,教科书批评不得,批评它就是批评国家!我估计他们是真心实意这样认识的。这就是一个非常奇特的历史现象。
1915年9月,《青年》杂志创刊,第一期传达给读者的基本理念之一,是谆谆告诫人们一定要区分国家和政府、国家与个人。“政府者立于国家之下,同与全体人民受制于国家宪法规条者也。”“国家为达小己之自由而设……以之保护小己之自由权利,俾得以自力发展其天性,进求夫人道之完全。”[iii]国家和政府都是在宪政框架下,为了保障和发展个人自由而存在的;这是现代文明的常识。教科书不过是政府领导和监督下编印的书籍,它有公共产品和商品的双重特征,但它不是政府行为,更不是所谓“国家行为”或“国家意志”。真正称得上国家意志的是宪法,但是,一个现代国家的宪法也是人们可以自由研究、自由批评的。至于政府行为更缺少不得公民的批评监督。教科书反而批评不得,太奇怪了!
不是说人民是国家的主人吗?为什么时至21世纪,中国知识阶层在真假“国家”行为面前不能理直气壮说话,却是一副诚惶诚恐生怕灾祸突然降临的可怜相呢?
不是某个人特别胆小怕事。人民共和国成立以后,几代知识分子都把党、政府和国家混为一谈;党和政府的一个分支同它的整体不分;并且颠倒了政府与个人的关系,彷佛政府不是为人民服务的工具,反而成了民众的主人。于是,批评任何具体事物都归结为反对共产党、政府和国家,反对社会主义!这是极端的蒙昧,却是包括反右派、文革在内的接二连三的重大灾难的认识根源。一本初中历史教科书就是“国家意志”和“国家行为”?这个说法有什么法律根据?这本书“编著者”和“审定委员”各两人,笔者多年在大学和历史学界混饭半个世纪,却名字都没有听说过!问过好几个研究中国历史的教授也对他们茫无所知!互联网上可以找到其中某些人的资料,为数很少而且内容单薄。我们的国家就被他们代表了,是不是有点冤?批评他们的作品,就沦为“否定中国人民一百多年的反侵略斗争,其矛头直指向中国共产党和社会主义制度”!这样的思维方法太吓人,也与现代文明的距离太远了!
今年的春节来得早。1月29日是大年初一,事件发生才几天,根本没有把它当回事,几家人包括三个中学生在内一行十人结伴上了离广州不远的著名风景区西樵山。一连三天,我们嘻嘻哈哈,爬山登高,瞻仰大佛,享受美食,谈天说地,但“言不及义”。因为对我们说来,是非洞若观火,根本不需要讨论。

文明与无知的冲撞

随之而来的是网上文章铺天盖地;声音是多元的。那些反对当局倒行逆施的声音,大义凛然,令人肃然起敬。其中几篇最受人瞩目:
首先是龙应台的《请用文明来回答我——给胡锦涛的公开信》,1月26日在台湾、香港、美国、马来西亚著名日报上同时发表。后来我才知道,她是24日听到《冰点》停刊的消息通宵不眠写下这封公开信的,写完了生了一场病。
第二是2月2日江平、朱厚泽、李锐、李普、何家栋、何方、邵燕祥、张思之、吴象、钟沛璋、胡绩伟、彭迪、戴煌等13位德高望重的老干部、老编辑记者、老法学教授的声明。
第三是中国政法大学青年教授萧翰2月14日一天内写了三篇评论放上互联网,题目分别是:《取消中宣部管制,走新闻法治正道》,《结束新闻出版业产权的行政垄断》,《催生一个自由而负责任的新闻出版界》。
第四篇是2月14日,13位《冰点》作者(以姓氏拼音字母为序)崔卫平(学者),丁东(学者),傅国涌(学者),贺卫方(学者),郝建(学者),江晓阳(律师),刘晓峰(学者),马少华(学者),秦晖(学者),童大焕(编辑),章诒和(学者),赵牧(编辑),朱学勤(学者)发表给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的公开信。
网警拦阻不住这些文章在大陆的网民中像春汛一样奔腾。
应台的文章是声讨野蛮的龙卷风:“我这样的台湾人可真在乎《冰点》的安危,……如果中国的‘价值认同’是由一群手持鞭子、戒尺和钥匙的奴才在垄断它的解释和执行,而独立的人格、自由的精神是被打击、戒律、监控的对象,请问,我们谈统一的起点理由究竟是什么呢?……
重点就在《冰点》这样具体而微的事情上。说穿了,锦涛先生,您容不容许媒体独立,您尊不尊重知识分子,您用什么态度面对自己的历史,以什么手段去对待人民,每一个最细小的决定,都系在‘文明’这两个字上头。经历过野蛮,我们不得不在乎文明。
请用文明来说服我。我愿意诚恳倾听。”
十三位老干部显示的是忧国忧民的凛然正气:“我们曾是高歌‘不自由,毋宁死’追随革命进军建设的。诚然,我们都届暮年,但自信锐气不减,……回顾六七十年的教训,透过历史风云,深知一旦失去言论自由,当权者就只能听到一个声音,哪里会有心情舒畅,政通人和?而今纵览天下局势,又感悟一条规律:在集权制度向宪政制度转轨的历史关头,剥夺大众言论自由,不敢让人说话,一定会给政治转轨、社会转型埋下祸根,不免引发群体对抗,导致动荡。”
萧翰在充分说明利害得失后,高瞻远瞩地指出:“为中国未来计,为中国共产党自身历史地位、身后荣辱计,中国共产党应当取消中宣部对中国新闻出版业的非法钳制,全国人大及其常委会尽快启动新闻出版立法程序,走法治正道,结束新闻出版业无法可依的荒诞局面,《冰点》周刊理应无条件复刊,永远结束类似《冰点》事件这样的恶剧。”
十三位作者的公开信,则以宪法为根据,详尽分析此举的错误和危害:
“眼前这起停刊事件违反了宪法第35条的规定,难道不是显而易见么?这条宪法明确规定公民‘有言论、出版、集会、结社、游行、示威的自由’。我们中的许多人与多数读者一样高度评价袁伟时教授的这篇文章,我们中也有人对袁文的论点并不完全赞成,但是坚决维护他发表文章的权利,因为袁文并未违宪违法。言论自由的基本内涵是人们有发表‘错误言论’的权利。在任何地方,只要人们只能发表‘正确言论’,那里的言论自由就消失了。”
今天这种违宪打压落到了袁伟时教授头上,明天就可能落到任何别人头上,如同它过去曾落到刘少奇、彭德怀等各位的政治局前辈头上一样。团中央宣传部或‘中央有关部门’如果不喜欢袁文,完全可以撰文反驳,同时也要确保袁伟时教授再反驳的权利,绝不能违宪逞威封人家的嘴。更何况文责自负是文明媒体的通则,因袁文而查封《冰点》,就更不成体统了。”
“你们对开放言论空间引起一些动荡的担心并非完全没有道理,但是,我们必须认识到,一个真正和谐的社会恰好是一个看起来充满各种冲突的社会。尊重不同利益、不同观念之间的差异,同时建立公正的制度使得不同的利益与观念能够开放而和平地相互竞争,国家才能够实实在在地走向大治。古人所谓‘同不可相治,必待异而后成’,讲的正是这样的道理。”
他们讲的都是现代文明的常识。但是,在当代中国,宣扬这些常识需要巨大的道德勇气和自觉的社会责任感。据说,在轻而易举的信息监控下,13位作者的公开信尚未发表,有关部门已经一清二楚,参与签名者除个别人外都被所在单位的领导人找去谈话,劝阻他们在信上签名。
作为当事人之一,对我的网络信息监控更是不在话下。事件发生以前,用百度查询关于我的信息,有48000多条,Google则在30000条上下。2月20日,有位年轻人用“百度”搜索“袁伟时”有701个查询结果,“google”搜索“袁伟时”有32000个查询结果,yahoo有58300个查询结果。百度保留的基本上是骂袁某人的声音;直到4月12日,这个状况基本没有变化。Google查询的结果则直线上升,到三月份达到15-18万条之间。
痛骂袁某人是“汉奸”、“卖国贼”、“奴才”的文章或帖子在大陆的网上广为流传。我都是看了标题,便一笑置之。值得看看的是署名子乔的文章,他反对我的观点,但是他用史料说活,如果不加辨别,一般人很难看出这篇文章的错误。但他运用史料有明显的漏洞,我在后来答复《冰点》复刊第一期批判我的文章中,顺便也将他提出的问题答复了。其他林林总总的文章中,还有三篇值得注意,其中蕴涵的信息,体现着中国大陆知识阶层中部分人的文化心态。
其中最值得重视的是新华社特稿部主任熊蕾的文章。除了这篇文章外,我对她毫无所知,但这篇文章却是值得认真讨论的。她提出两个问题:
一是指责《冰点》不公正,没有刊登反对他们观点的文章。
“我在这里想说的是,袁教授作为一个学者,有权利有他对历史的看法。学术界对他的看法应该有不同意见,这是很正常的事。如果媒体本着客观公正的原则,报道这两方面或更多方面的不同观点,让读者了解学术界的争论情况,我想应该没有什么问题。但是并非学术刊物的媒体只发表了袁教授的一家之言,显然是出于赞同,这样就通过传媒传播的放大效果,把这一个方面的观点传达到比袁教授的讲堂广泛得多的范围。”可是,在新华社工作的她不可能不知道,中国的体制的基本特征是不容许发表官方不赞同的声音。在几千家报刊中,人云亦云的文章如洪水般泛滥,只有《冰点》等少数报刊显示了与众不同的个性,发表深受读者喜爱的文章,却不见容于当道。您为什么不严厉谴责这样的霸道和违法行为呢?公民有言论自由,报刊把一个学者的观点传播到比“讲堂广泛得多的范围”难道是罪孽吗?
二是暴力是近代中国人的唯一选择。“暴力的确不好,但是面对咄咄逼人要瓜分中国的暴力列强,中国人除了暴力,还能有什么选择?袁教授和台湾龙应台女士在谴责羊的暴力的时候,为什么不谴责狼的暴力?”
对龙应台的指责只能由她自己回答,假如她有这样的兴致的话。说袁伟时没有谴责侵略者的暴力,我宁可认为这是她阅读过于粗心的失言。她提出“中国人除了暴力,还能有什么选择?”表明她的历史知识有重大缺陷,除了个人知识更新是否足够的因素外,这正是中国历史教育失败的又一典型事例。
在晚清著名历史人物中,黄遵宪(1848-1905)可以说是少数立德、立言、立功三方面都出类拔萃的爱国维新志士、著名诗人、杰出的外交家和史家。如果熊蕾女士读过他历时八载于1887年完稿的名著《日本国志》,或者她认真了解过后发展国家和地区的现代化过程,她也许会主动收回自己说的这些话。
不管人们愿意不愿意,上帝安排与我们比邻而居的日本,其成败得失不但是东亚各国从传统向现代转型的参照系,而且作为第二次世界大战前唯一跻身列强的后发展国家,也是世界后发展各国的重要镜子。
明治维新以前,日本也和中国一样,丧失了很多主权。1858年与美、荷、俄、英、法分别签订条约,日本被迫接受领事裁判权;接受协定关税体制,丧失了关税自主权;被迫允许列强设置“居留地”(租界)。1868年明治维新开始前,他们同中国一样,采取“攘夷”——用武力驱赶外国入侵者的方针。60年代,有些地方甚至张贴气势不亚于义和团的布告:“外人近益跋扈,纵马横驰,往往伤人不顾,见之而不拔刀,即非日本男子!”深受武士道精神熏陶的诸侯和不少日本人说到做到,开炮攻击外国船舶,袭击英国公使、刺杀英国领事和执教于大学的英国教师,如此等等。但是,这些壮举不但不能维护国家主权和人民利益,在赔款、惩凶的同时,还被迫同意“英佛(法)二国各留兵千五百人于横滨,以保护己民”,直至1875年才撤出。国家主权进一步沦丧,形成“每改约一次,则外人愈得利,日本愈受损”的局面。[iv]主张改革和开国的改革派甚至被加上“密通外夷,阴谋内乱”的罪名,惨遭斩首!明治维新转而采取“求知识于世界”的方针,锐意改革。1871年10月8日由重要大臣组成的庞大使团赴欧美访问。他们没有达到修改不平等条约的目的,却改变了自己的观念:“到西洋一看,深感我们不适应这个世界。”确立了“内治优先”的方针,[v]全面推进改革,终于从90年代开始逐步废除了不平等条约,1899年取消了租界和领事裁判权,1911年收回了关税自主权。
当时任驻日使馆参赞的黄遵宪考察了日本维新前后的历史,主张中国吸取日本的经验教训,从改革本国内政中寻求出路。他以治外法权为例,日本“深知其弊,亟亟议改。而他国皆谓日本法律不可治外人,迁延以至于今。”熟悉日本、中国专制、残酷法律和西方法治状况的黄遵宪当然知道这个说法不无道理。触类旁通,他认为中国“今日之势,不能强彼(西方列强)以就我,先当移我以就彼。举各国通行之律,译采其书……采彼法以治吾民。彼虽横恣,何容置喙?”[vi]在民族主义沸腾的“暴力”派看来,这样的主张岂不是“卖国投降”的铁证!
如果有洞察历史大势的眼光,不难了解,17世纪特别是19世纪以降,一切国家面临的都是如何应对不可抗拒的世界一体化的历史潮流。是主动变革,适应这股潮流,还是坚决固守传统,抗拒世界现代化和一体化进程?这是决定国家盛衰的关键。这个过程不是演奏田园牧歌的音乐会,伴随它的往往是血腥的侵略和许多不平等的耻辱与掠夺。当时当地是选择暴力反抗,还是为争取时间进行改革而对外适当妥协,那是审时度势的决策问题。把选择暴力或战争看作是爱国,选择和平或妥协视为投降,一股脑把关乎国家命运的决策归结为道德问题,非常愚昧,是停留在19世纪大清帝国无知权贵水平的愚昧!鼓吹这样的泛道德论,掩盖了如何接受现代文明、推动传统社会向现代转型这个关乎国家命运和人民福祉的基本问题。
同日本一样,19世纪中国也有盲目使用暴力反抗与从改革内部中寻求出路两种主张。魏源、冯桂芬、郭嵩焘、王韬、郑观应、黄遵宪、薛福诚等比较了解世界大势的中国知识阶层的杰出代表,无不主张对外以和为主,努力避战;对内学习西方,推行自强新政。最早的是魏源提出“以内修为外攘”[vii],即通过内部改革达到反侵略的目的;简单说来,他们的主张可以概括为“外需和戎,内需变法”。同日本不同的是清政府对他们的主张置若罔闻,却选择了最无知的顽固派主张的不管主客观条件,不问青红皂白,以暴力反抗侵略者的道路。结果是众所周知的。上述改革派无一不是铁骨铮铮的爱国者,但他们赞成必要的妥协,避免在条件不成熟或不必要的情况下和列强乱拼。把争取时间,改革和发展自己,说成是“卖国投降”,如此颠倒黑白,如此弱智,世所罕见,却是迄今为止屡见不鲜的主旋律!时至21世纪还说“中国人除了暴力,还能有什么选择?”只能让人摇头叹息:那些误人子弟的历史教科书影响如此深远,连新华社的重要干部都陷入泥淖无法自拔,在中国要纠正偏见普及世界近代史和中国近代史知识太艰难了!
其实,从19世纪开始,阻碍中国社会转型的主要思想障碍就是民族主义。历代都有人打着“爱国”的招牌兴风作浪,把不同意他们的愚蠢言行的人都贴上“洋奴”、“买办”、“汉奸”、“卖国贼”等等标签,一些不明就里的人跟着起哄,往往能闹出或大或小的是非乃至杀人放火的事件。只要国家的现代化历史任务没有完成,这类把戏会一再重演。
在这次事件中,一个自称在共青团中央信息办公室工作的陈立红,居然发出“全民批判袁伟时”的号召,俨然当年毛泽东号召“炮打司令部”的架势!另一个在共青团中央青少年研究中心工作的名叫王小东的人,则摆出一副教师爷的姿态,又是开讲座,又是一而再、再而三发帖子,进行人身攻击。他那些近代史知识不说也罢,最引人发噱的是一句话:袁伟时是“老洋奴”,弄的是“一仆三主”的“奴才影射史学”!“这三个主依次为外国人、豪富阶层、官僚,三个主的好处他们都要拿。”这立即使我联想到街头那些到处寻衅,随时准备打架的闲汉。他们的惯技是煽动愚昧的民族主义情绪。想当年,文革暴发户戚本禹写的批判刘少奇的臭名昭彰的文章《爱国主义还是卖国主义》,使的是同一招数,但还能说出几分歪理;不料四十年后的徒子徒孙等而下之,只剩下骂人的伎俩了!共青团中央竟然有那么多宝贝,中国的青少年可以大饱眼福了。不过,他们浮出水面又是必然的。社会多元化是无法逆转的趋势,问题仅在于理性和偏激谁占上风。
三月一日,以正副主编李大同、卢跃刚调离为代价,《冰点》复刊;从头版开始,用一个多版面,发表批判鄙人的文章:《反帝反封建是近代中国历史的主题》。一看到作者署名是张海鹏,我乐了!呵呵,原来又是您!我和张先生早认识了,四个月前(2005年11月)他和我都到台北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访问,多次见面,客客气气。十年前,在教育部主办的《高校理论战线》上,他发表文章批判所谓史学领域的自由化,针对拙著《晚清大变局中的思潮与人物》用“中世纪”取代“封建社会”这一中国大陆的习惯用语,大发议论,说是取消“反封建”的任务云云。我觉得十分好笑,就托一位朋友送给他一本拙著,意思是您好好读读再发言。
其实,他的发言明显带有无话找话的意味,比起其他棍子党,不算恶劣。当时,他官拜中国社会科学院近代史研究所所长,身在江湖,加上本来不是卓然独立的人物,说些胡话,可以谅解。与此同时,他给该所主办的《近代史研究》编辑部打招呼,既不要发表袁伟时的文章,也不要发表批判他的文章。在剑拔弩张反自由化的环境下,作出这样的决定,不失为保持《近代史研究》学术水准的明智措施。因此,尽管知道他是全国近代史学界四位以“左”著称的人物之一,还是认为他为人不算太坏。这次看到迎面而来的又是他,而且还是拿“反帝反封建”说事,内心有几点感想:
第一.这是有关方面能找到的最合适人选了。网上瞎嚷嚷的那些人,即使挂着教授的徽章,也上不得台面。当代中国近代史学界愿意写这样的文章的人恐怕没有几个了。四个著名的老左中难得他还有勇气承担这样的重任。
第二.必须彻底澄清反帝反封建的内涵,否则有些人会一再藉这个题目兴风作浪。
第三.他把气势汹汹的思想镇压降为理论和史实的争论,减轻了这个事件的负面效应。
尽管如此,写回答他的文章,还是费了一些时间。自从2002年写完《现代化与中国历史教科书问题》以来,又有好几本关于义和团的学术专著翻译出版,拜读以后深感这些著作已经把这个问题的研究提高到一个新的层次,但是,他们也提出了一些新的问题需要澄清。很明显,我的责任不不止是回应张海鹏,而应努力将为义和团辩护的那些似是而非的论据加以比较全面的清理。三个星期中,除了应付一些急务外,写完一篇15000字的《为何、何时、如何反帝反封建》的长文,细心的读者不难发现,其中包含着好些新的探索;最重要的是重申我多年前已经说过的立论的框架:
“19、20世纪中国的主题,是从前现代社会向现代社会转型,建设一个自由、民主、法治、文明、富裕、独立的现代化国家;反帝、反封建是达到这一目的的手段(还有其他手段)。这一时期的许多悲剧,都与漠视这一主题息息相关;也只有在这个主题统领下,才能正确理解反帝、反封建的内涵。‘反帝’的内涵是反对侵略、维护国家主权和独立。‘反封建’的本义是让国民从前现代的压迫、束缚中解放出来,得到现代公民应有的各种自由,并相应建立民主、法治的制度予于切实的保障。两者应该密切结合,以免‘爱国主义’为别有用心之人所利用。”
这篇文章3月23日写完,通过大同交给新的《冰点》编辑部,要求按照文明规则给我答辩权。与事先预料的一样,他们拒绝刊登。如果他们敢于刊登,那就开创了思想学术是非回归自由讨论的正确途径,从而为中国的现代化闯过一道重要关口。不过,他们受制于人,恐怕也没有敢于据理力争的胆识,机遇轻轻地飘逝了。前路漫漫,中国的文化学术还要受难!
转给香港《亚洲周刊》。邱立本总编辑说,他们通常最多只登5000字左右,要删节。我同意了。接着出现四个出乎意料的情况:
一是4月3月刊出,居然除删掉注释外,全文照登;保留注释的电子文本则放在他们的网站上。
二是文章刊出后,原来气势汹汹的讨伐大军基本上一片寂静。浮上心头的是家乡的谚语:“吃了丹药静静了”。
有些官方或接近官方的人士传出一个说法:具体的论点袁伟时可能是对的,总的结论不对。我想,这个说法不失为可以下台的台阶。
三是有位朋友告诉我,中共中央的理论刊物《求是》杂志发表了批判我的文章。
上到这个杂志的网站上,果然在3月16日出版的2006年第6期上,发表了宋小庆、马执斌题为《怎样认识近代中国人民的反侵略斗争?》的文章,没有点名,但矛头是指向我的。这篇赞颂“伟大的义和团运动”的文章,说的是众所周知的陈词滥调。值得注意的是文末注明的作者的身份:“宋小庆,中共中央政策研究室文化研究局博士;马执斌,人民教育出版社编审。”上面说过,马执斌是历史教科书的编者,加上执政党中央政策研究室文化研究局博士,身份不可谓不特殊,又发表在执政党中央的理论刊物上,理应引起人们关注。
奇怪的是这篇文章竟然反应冷冷清清,似乎没有什么人理会!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有谁愿吃隔夜馊粥?
四是已经是8月份了,有位年轻学者才发现,北京师范大学历史系的龚书铎教授在教育部办的《高校理论战线》四月号和不知哪里办的《中华魂》三月号上分别发表了题为《历史不能任意涂抹》和《评<现代化与历史教科书>》的文章。这个发现解开了我几个月来的疑惑:为什么这位左营领军在这次事件中不上台表演?原来是演技拙劣,人们连眼尾都不愿多瞄一眼!此公官位显赫:国务院学科评审组历史学科召集人、中国史学会副会长;要经费,要博士、硕士授予权,都得通过学科评审组评审;学者们可不敢随便得罪他。二十多年来,他在中国史学界的主要功勋是乱打棍子,还说这是“坚持马克思主义”!马克思地下有知,必然会再说一遍他生前说过多次的谚语:“我播的是龙种,收获的却是跳蚤!”拜读了他这两篇大作,发现与张海鹏的文章不同之处在于公开点名攻击,内容则又是一锅隔夜馊粥!难怪可怜兮兮,没有什么人愿意提起!

外国记者和大使关注的焦点

伴随事件始终的是海内外主要是境外媒体纷至沓来的采访。三十多家媒体几十次的采访,电视、广播、报刊,遍及亚、澳、欧、美几大洲,为数最多的是香港、日本和美国。以日本来说,从共同社到《读卖新闻》、《朝日新闻》、《产经新闻》、《经济新闻》、《中文导报》,还有日本电视网广播公司(Nippon Television Corporation)都来采访。印象特别深的是《朝日新闻》驻广州记者的敬业精神。他们采访了几次,其中一次是3月1日,早上8点,铃木晓彦先生和他的助理张翠萍小姐已经到了我家,带来了当天复刊的《冰点》版面的传真。反应之快,让我有点吃惊。
他们问的问题其实大同小异。除了询问文章写作的过程和涉及的一些问题外,关注的重点一是中国学术和言论自由的状况;二是民族主义猖獗。
几乎每一个人都问:有没有官员或学校领导人找你谈话、施加压力?我的答案很明确:没有。这是事实。历史毕竟在前进,反右和文革不可能重演。但是在这事实后面有个标准问题。那些蛮横的决定不就是压力吗?不过,耳闻目睹无数悲惨遭遇,只要不直接威胁到极其简单的日常生活,昔日的顺民也就心满意足了。有时深夜静思,个性倔强独立如我尚且如此,中国人普遍摆脱臣民——奴隶心态谈何容易!
中国还没有实现学术和言论自由,这是举世皆知的事实。作为受害甚深的一个教师,十分无奈又不甘放弃,只能尽心尽力呼唤法治和自由。2月7日我对《朝日新闻》铃木晓彦先生说:
“中国现在处在发展变化很关键的时期,中国是成为现代化的文明国家,走和平发展、和平崛起的道路,对世界是福音。如果选择不恰当的方式,人民会受难,已经提高的物质生活水平和生活形态都会受到损害,对世界发展也会带来不良影响。
过去我们的‘开放’是对的,今后也应该继续开放。开放应该为科学技术、文化发展作贡献,关键要有一个自由的空间,不要老是让知识阶层心惊胆战,要有思想、学术和言论的自由。要建设现代化国家,需要总结经验。必须建立一个法治国家,政府要守法,人民也要守法。政府如果没有受到法治的约束,就会侵犯公民的权利、损害国家的利益;而公民也要遵守法治,否则会出现暴民专制。我希望中国是一个和平的、民主的、自由的、持续发展的国家。”
在中国,狭隘民族主义常常披着“爱国主义”的外衣上场。19世纪以来,中国朝野都惯于拿“爱国还是卖国”做文章;在这个题目下,掀起一次又一次风波,弄出一大串真真假假的“汉奸”、“卖国贼”。二十多年来,我的研究重点之一,就是揭露真相、澄清是非,总结打着爱国旗号的蠢行祸国殃民的经验教训。
2月9日在回答《读卖新闻》中国局局长藤野彰先生提问时,我指出:
“我想每一个国家的公民都会很自然的热爱自己的祖国,热爱自己的文化,这个是很自然的感情。……
就我个人的认识而言,“爱国”有两种:一种是理性、文明的爱国。它有三个标志:(1)努力把自己的祖国建设成为自由、民主、法治、富裕的现代社会,以优良的社会制度增强国民的凝聚力和自豪感。(2)保护历史文物和自然环境,以优美生活环境赢得民心。(3)尊重其他国家和民族的文化,以开放的态度和他们和平相处、自由交流。
另一种是野蛮的爱国主义,它的标志是:(1)惟我独尊,盲目肯定本国和本民族的一切。(2)排斥现代文明,视自由、民主、法治和现代文明的各种成就为寇仇。(3)蔑视其他国家和其他民族,灌输仇恨,动辄以武力威胁其他国家和民族的生存。
思想灌输在短期内能够蒙蔽一批人,但会给本国和其他国家带来莫大灾难。从长期看,公民会‘用脚投票’,或动手推翻那些假借国家、民族名义营私的专制统治者。20世纪留下的这方面的教训很多。”
“狭隘民族主义是百年顽症,要彻底消除非常不容易。众所周知,中国离开放社会的标准还很远。这里就有狭隘民族主义在作祟。有的人动不动就以‘不合国情’为藉口,拒绝接受普世性的价值或国际通行的做法。这对中国的发展很不利。”
在我看来,这不但是中国的痼疾,也是尚未走出困境的发展中国家的常见病。当传媒为中东、非洲一些国家不理性的反帝“壮举”欢呼时,我总是不由自主地想:你们是助人还是害人?
让我吃惊的是这个问题居然也是外国驻华使节关注的问题。3月17日,德国驻华大使史丹泽博士(Dr. Volker Stanzel)邀请我到广州天河南二路水沐莲清餐厅共进晚餐。德国驻广州总领事馆领事李浩然(Harald Richter)也在座和担任翻译。三人围着大厅的一张小餐桌,边吃边聊。餐厅的负责人大约觉得坐着插上德国国旗的黑牌(外国使领馆车牌)车莅临的客人有点特别,一再让服务员用各种借口前来打扰,直至违反常规直截了当索取各人的名片。史丹泽博士很有礼貌给了她写着德国大使头衔的名片后,劝阻她们不要再来干扰,我们的谈话才得以比较顺利进行。交谈中他提出的问题之一是:我相信胡锦涛这一代领导人是集中精力进行经济建设的。但是,现在年轻人民族主义情绪那么强烈,若干年后,他们上台了,会不会改变中国的发展方向?
我坦率地谈了我的认识:这是不必要的忧虑。在我看来,网上那些令人吃惊的民族主义言论不能代表当今年轻人的主流。我的根据有三条:
1.中国的互联网不是自由天地。当局不喜欢的言论一下子就被删掉了。有些问题不能完全以网上的言论作出判断。
2.中国年轻一代的知识基础变了。水平较高的中国大学,都鼓励选用外国原版教材和用外语教学。从中央到地方各级政府,都把年轻有为的官员派到国外(主要是欧美)培训。他们对世界现状比较了解。
3.改革开放二十多年,多数人得到实惠,要重新关上国门,脱离经济建设已经不可能了。
不过,谈完自己的看法后,真有别样滋味在心头:想不到那些狂热分子往中国脸上抹黑的影响竟那么恶劣。
校园内外的潜流
在缺少言论和学术自由的环境中生活了半个多世纪,许多人都会养成一些自保和避免连累别人的习惯。《冰点》事件发生,我从不主动和亲戚、朋友谈论这个问题。据说全世界主要国家的主要传媒都报道过《冰点》事件,这或许可以说是他们在履行职责。令我吃惊的是这件事影响面竟然那么大,众多大小私人空间都在关注这个事件。
请从校园外谈起。
这几个月我常常接到一些不认识的朋友的电话。他们想方设法找到我的电话号码,然后打通电话,通常连名字都没有留下,留下的大体是这么几句话:我支持您,向您致敬!请多保重!
一些朋友写信来,“铁肩担道义”等溢美之词让我惭愧。有些朋友则专门驱车从外地赶来,表达慰问和支持的情谊。一些朋友怕我消息闭塞,特地从香港、台湾、新西兰、美国等地通过各种方式告知有关的动态。
中学生也在关注这个事件。湖北有位高三学生写来一封长信,说中国历史教科书问题比我说的严重。看看他是怎样说的吧:
“比如,对于中国古代的农民起义,教材总是站在赞赏、宣扬的角度……但是黄巢和张献忠两人都做了一些什么,他们那么残忍地对待手无寸铁的百姓难道不应该接受历史的谴责吗?……
“我们的历史教育却不需要我们思考,只让我们在一片农民起义的颂歌中昏昏睡去,于是培养一代又一代情绪大于理智的国民。
“中国近现代史的教材更是荒唐。像洋务运动、戊戌变法、辛亥革命等事件,我们考查的是:在哪个地方办了一些什么工厂,在哪个地方有谁办了什么刊物、学堂。至于这些运动的失败总是轻描淡写却又意味深长:因为他们不代表先进的阶级。这个理由是万能的,却是无理而霸道的。一旦祭起‘阶级’这颗大印,我纵有千言万语,也只能默认。
……
“袁教授您说在一个人的学习中有什么比压抑真理更让人难受?……
“个人的压抑倒还罢了,可悲的是整个社会、整个民族都普遍处在一种对历史的无知状态中。……我觉得历史最重要的不是事件本身而是对历史事件的思考。能上‘百家讲坛’的都是大家,连大家都沉溺于向民众描述细节又怎能指望民众变得理智?那些泛滥成灾的‘皇上’、‘格格’之类的影视片为什么能让我们的民众痴迷?民众的情绪又为什么轻易被鼓动?我想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我们缺乏对历史的了解和反思。我们善于从历史中吸取民族的情绪,却从来不习惯于从历史中获得理性和清醒。”
这位中学生说得那么尖锐,有些意见可谓掷地有声。5月9日,我给他发了电邮:
“从来信可以看出,你是一个好学深思的学生;你的怀疑和探索精神非常宝贵。中国的历史教科书问题,不过是整个思想文化领域错误思想泛滥的冰山一角。要拨乱反正,需要几代人的努力。希望在你们这一代。
附上我的两篇文章,给你参考。但正如你所说:考试还是要按标准答案。这是无可奈何的选择。
祝在高考中考出好成绩!”
真无奈,我不得不提醒一个正在觉醒的少年要做两面派!有话直说,敢想、敢说、敢干,这是青少年健康成长必不可少的环境,是现代国家活力强大的的基础。我们不但没有为他们搭建好这样的平台,而且从上小学开始,家长们往往不得不提醒他们提防祸从口出!我们这一代人欠他们的债,此生此世恐怕难以还清。
出乎预料的是,与学术完全挨不上边的一些亲友也听到消息,上门来索取资料。
为了满足不懂电脑的亲友的需要,我不得不将自己写的有关文章一而再、再而三复印,先后印了60份,全都被拿走了。
香港有一批几十年如一日坚定不移支持中国的“亲中派”头面人物,他们每个星期五上午都在著名的陆羽居茶楼聚会。据参与这个聚会的朋友告知,他们都认为有关当局对此事的处理是错误的,都在关心我的处境。
校园内,许多人通过各种途径在跟踪事件的进展。有的朋友生怕我受不了,直捷了当说:“老袁,大家都支持你,要顶住!”
在校内,理工科的教师们对这一事件的关注,绝对不亚于人文社会科学的教师。这几个月,分别同三个学院的教授们餐叙,他们居然对有关情况都了如指掌。
小儿是美国某大学的教授,又是中山大学生物工程中心的学术委员。5月24日他从美国回来,第二、第三天,一连作了三场学术报告,把喉咙都讲哑了,妈妈心痛得很。一连两个晚上,生物工程中心宴请他,我也参加了。没有想到餐桌上最热烈的话题竟然是《冰点》事件。这些研究自然科学的教授们,不但对情况和是非一清二楚,而且转述了历史系一位著名教授的话:没有什么可以批判的。
研究中国近代史的教授们,中青年几乎都同意我的观点,但受制于环境,只能选择沉默。60岁以上的老教授们,观点通常比较保守,但愿意跳出来为义和团辩护的也非常难找。有位老教授则认为:“老袁讲的都对,但讲的时机不对。”我想,这可能是有代表性的意见。可是,他恐怕无法回答,何时才是合适的时机?这怪不得他们,在缺少学术自由的环境下生活,只能谨言慎行,那种学术创新必不可少的敢想敢说敢干的勃勃生气无影无踪。我在心里沉吟:问苍天,是谁戕害了学术生机?
五月有一天,上海社会科学院的李天纲、北京师范大学的钟少华等三位教授来访。他们是在澳门开完学术会议顺道在广州停留的。少华快人快语:还有两位很想来看你,给暨南大学留下来参加研究生论文答辩了。我给一位暨大教授打电话说,我们去看袁伟时,你去不去?他说:袁伟时反民族,反国家,反社会(主义),看这样的人?不去!话音刚落,哄堂大笑!我开心的是:难得社会多元,“思想统一”不再,千人千面千心,自由由此发端!
不过,有个情况恐怕是下令讨伐者始料未及的:不管是否同意我的观点,学者们都对这种粗暴的意识形态恐怖非常反感,他们渴望正常的学术环境早日在中国出现。同三十年前即文革结束前的情况完全相反,甚至同上一世纪80年代也迥异,被官方点名批评的学者,在人们眼中不但不再是不可接触的贱民,反而成了倍受崇敬的人物。愚鲁如笔者,也沾上了这扭曲了的环境的非份光泽。
难以忘怀的是收到武汉大学刘绪贻教授3月27日的来信。他是国内研究美国史的权威,93岁了,竟然也关注这一事件。他在信中写道:
“早些时了解到《冰点周刊》的停刊与大作《现代化与中国历史教科书问题》有关,于是找来大作一读,感到有理有据,是一篇我近来读到的出色的科学论文,凡是具备有一定知识、理论水平的有良心的文化教育工作者,都是应该予以肯定和赞扬的。但令人匪夷所思的是,主管中国这样一个大国的意识形态的中宣部阅评组,竟予以否定。其蛮横无知,一至如此!这样一个蛮横无知小集体竟能掌握这样一个大国的意识形态的生死决定权,真教人心境难平,忧思无巳!”
他的忧思是许多知识分子的心声。他索取有关资料,我赶快寄去,请这位前辈学者教正。
在我收到的来信中,也许最重要的是哈佛大学历史学教授柯文(Paul Cohen)的来信。他的《歷史三調:作爲事件,經歷和神話的義和團》公认是这一领域的一流名著。他在3月26日的来信中写道:
“首先,我赞同你在文章中致力的事情。恐怕所有国家的教科书中都存在扭曲历史的问题。美国也是如此。但是,正如你在评论日本的情况时指出的一样,日本和中国的情况有所不同。一个不同是,在日本有不同的现代史教科书,教师可以根据他们的偏好来进行选择;第二个不同是在日本可以完全自由地批评教科书扭曲历史的事情。这在美国也是如此,但你也已经发现要在中国做到这样很不容易。因此,你呼吁人们关注并修订中国中学历史教科书的努力是完全值得赞赏的。
第二,也更为具体的是,我同意你对教科书处理义和团起义一章的几点评价。当然,完全忽略义和团对现代化和一切外来事物的仇视是不可理解的。同样不可理解的是对诸如毓賢滥杀无辜之事和慈禧太后怂恿起义等行为不予任何批评。我同样同意义和团起义是一场极端的反外国运动,而非反帝国主义,因此(李时岳数年前就指出这点)说义和团运动防止了中国的分崩离析纯属诡辩。最后,你批评教科书对于历史证据不负责、不诚实的安排,确实令人想起文革中对于义和团起义的历史处理(我书中有一章谈论这点)。
第三,更为宽泛一点,我由衷赞赏你对理性的爱国主义和盲目的爱国主义(我的国家永远是对的)所做的区分。在此重申,尽管中国是个极端特例,但也可在其他国家的‘爱国主义’里找到与中国(的爱国主义)重叠之处,包括美国。这让我想起越战时期的美国。尼克松政府就试图把那些反对战争的人打上‘不爱国’的标签。我(作为一名反战人士)的观点是,如果你认为你的国家是错误的,那你的爱国主义责任就是用一切可用的方法让人们认识到这点。而你已经通过批评教科书对义和团起义的评价,批评共产党继续支持这种对于历史的扭曲中做到了这一点。
(但是,)你对义和团的研究中有一个方面我不同意。你深深地认定现代性的一种形态,就是充满理性和宽容,甚至是世界主义的形态。这是你希望中国拥抱的形态,我也希望这样。然而,我不认为这是重建义和团历史的适当的出发点。你的基础问题是相对于你支持的现代化,义和团的站位在哪里,这样答案肯定是否定的,因为很显然,和你希望在中国实现的人道的、世界主义、宽容的现代世界相比,义和团是固执地反对一切形式的现代化的。
从我的视角出发,重建义和团历史的方法其结论应更为开放。我试图理解义和团是些什么人,他们为什么在十九世纪末的中国北方出现,是什么导致了他们那样的行为。我想尽力弄明白他们的宗教信仰和实践,以及这些信仰和实践在他们的生活中发挥了什么作用。我还想了解,他们的信仰和仪式和中国其他的社会运动(1900以前及以后)有什么不同,和世界其他地方的又有什么不同。简要地说,我认为,仅仅说义和团反现代、反外国是不够的,在我看来,那些事情是显然的,我想再进一步,去弄清楚义和团因何而起。”
我非常赞同这位著名历史学家的评论。唯一需要说明的是,“弄清楚义和团因何而起”这个任务在柯文和其他一些作者的著作中已经解决,不再是有巨大吸引力的学科生长点。而在中国大陆,冲破狭隘民族主义的桎梏,依然任重道远。
与此同时,他说的“恐怕所有国家的教科书中都存在扭曲历史的问题。美国也是如此。”是个非常重要的论断。荷兰《人民报》驻中国记者汉斯(Hans Moleman)先生也曾主动告诉我:“几乎所有国家都有自己的教科书问题。荷兰的教科书最初对在印尼的殖民统治也遮遮掩掩,后来才逐步反思。”三月,我曾收到一位正在英国留学的一位中国学生的来信,因为看到英国教科书也有问题,他激愤地说:“我也是义和团!”他的烦恼似乎在于他没有注意到在发达国家,没有人会把教科书看作不容批评的“国家行为”,而是在自由讨论中逐步涤垢除秽;前提是知识分子牢记自己的责任,不要放松对各自国家的政府和非政府行为的监督。
最是伤怀是亲情
马克思说得好:人是社会关系的总和。这是至理名言。无辜伤害一个人,必然伤及大小不一的人群。
对我说来,事件发生后的一个难题是如何瞒住我的太太——志明,让安分守己的她的平静生活不要受到干扰。她不懂电脑,听力不好,整天躲在家里看报纸,看电视,做家务,几乎足不出户。因此,尽管一个多月来室外雷电交加,她对事件仍毫无所知。二月下旬的一天,她突然对我说,徐雪宾打电话来,说你在《中国青年报·冰点》上发表文章,闹得很大,她将有关情况都告诉我了,还说有境外反动势力支持,要我做好最坏准备。
所谓境外反动势力支持的具体内容完全是别有用心的捏造,不知谁把那些谣言吹到雪宾耳边。(1)“有境外资金支持”。研究工作和学术活动有境外资金支持不等于政治上有问题。二十年前,我得过美国王安研究院汉学研究奖助金,那是国务院科教组(教育部)同当时美国华人电脑巨头王安的研究院合作,全国重点大学教师公开申请、公平竞争得到的。十年前霍英东基金会拨出一笔款,给我组织学术活动。我利用这笔钱在海天出版社、广东人民出版社出版一套“现代与传统丛书”,庞朴的《一分为三》等高水平的学术著作纳入其中;与此同时,邀请了包括李泽厚、刘小枫等许多著名学者到中山大学讲学。不过,十年前这项拨款已经中止。此外,这笔钱任何支出都要向基金会凭单报销,我只是活动的组织者而已。我早就知道有人喜欢在资金问题上做文章,制造“反动势力的代理人”,为此我特别谨慎,真正做到了无懈可击;这也是我在风暴中如此坦然的原因之一。(2)我的“书境内买不到,都拿到境外去出版”。其实,直到今年6月,我的书都在境内出版,从未在境外出过书。7月,香港明报出版社出版拙著《晚清大变局》的繁体字版,是我第一次在境外出书;但这部书1992深圳初版,1995年重印,2003年江西出增订新版。此外,在这个问题上还不能忘记一个简单的常识:作为言论自由不可分割部分的出版自由,是现代公民应有的权利。一个国家的公民在自己的国家不能自由出版自己的著作,被迫到境外去寻求这样的机会,应该受到谴责的是专横的权力,而不是作者。(3)“为台湾敌对势力攻击大陆提供论点”。《冰点》事件爆发,国共两党正处于蜜月期,算不上是“敌对势力”了;民进党周身蚂蚁,自顾不暇;他们都没有介入这件事。台湾和世界各个国家与地区的媒体卷入此事,功劳应该归于阅评组,是他们制造了这次风波,为传媒提供了丰富的资源。我关于义和团的观点,是境外学术界多数人的共识,用不着生活在中国大陆的学者点醒他们;柯文的来信就是佐证。
在中国,诬陷敢于坚持自己的思想、学术观点的人政治上有问题,甚至说他或她背后有反动势力操纵,制造“阶级斗争新动向”,从20世纪20年代起,司空见惯,许多受害者家破人亡。不过,改革开放以来,这样的卑鄙勾当虽然不绝如缕,但人神共怒,愿意故技重演者越来越少。想不到在这次事件中还有人想玩这一手。这些谣言来无踪,去无影,没有引起人们的关注;正好说明这些阴招的市场非常狭窄,没有什么人愿意买账了。
徐雪宾教授和志明是广州协和女中的同班同学和多年的挚友;她丈夫是卢永根院士,夫妇俩和我们是认识五十多年的朋友了。也许是经历的风霜太多了,同时相信我光明磊落,没有接受不正当的资金,志明虽然担忧但是相当平静。她的意见是:他们爱怎么批,就怎么批吧,不要对抗,不要反驳,以免连累子孙后代。她一贯的态度是相信“组织”(共产党和政府),“组织”错了,顶多提提意见,不听就逆来顺受。我告诉她,我没有做错什么事,更没有所谓同境外反动势力勾结;我的学术观点是对的,是为了国家未来更好发展;我认为她的那些担心都是不必要的。
令我苦涩的是她们为什么会那样轻信谣言和联想到恐怖的后果。我深信雪宾提醒志明要做好最坏准备完全出于好意。40年代末,她们念中学时一起参加了共产党领导的秘密组织,那是有生命危险的选择。1950年夏天,雪宾考上燕京大学和岭南大学,奉命放弃燕京,到岭南大学。志明则考上清华大学和中山大学,也遵照组织的决定,放弃清华,进入中山大学。两个毕生奉公守法、听共产党的话、勤恳工作的共产党的忠实党员有这样的恐惧可不是小事。
两人的反应其实都是对几十年来公民权利失去保障、灾祸可能随时降临的悲惨图景的的恐惧。且不说几十年耳闻目睹的悲惨故事和近日流传的谣言令人胆战心惊,亲人的遭遇就足够让她们刻骨铭心。
雪宾的哥哥徐刍,是清华大学教师,这位优秀青年科学家是中国计算机研究最早的参加者。我没有见过他,但多次听志明谈起他,说他一是“牙刷”(广州话:自负),二是喜欢到“天光墟”(早上卖各种旧物的集市)搜罗杂物,修理和捣鼓各种东西。这是非常典型的聪明能干的男孩子性格。这样的人很容易持才傲物,被划为右派就毫不足怪了。文化革命期间他在广西一个劳改场中被活活打死。
志明的姐姐邵妙容50年代是南海县人民医院的护士长。1957年,她应邀参加中共南海县委统战部的座谈会,说了一些党的政策没有好好落实之类的话,换来一顶右派帽子,开始了在炼狱煎熬的过程。最可怜是三个孩子,不得不分散放置在亲友家里;在受尽歧视的环境中长大,身心饱受摧残,其中两人罹上无法根治的疾病。大女孩放在我们家里,但在59年的反右倾中,一些人揭发、批评志明为姐姐的遭遇落泪,收留右派的孩子,立场不稳!在强大的压力下,这位还在念幼儿园的小姑娘不得不转移到其他亲友家里。难忘的2006春天,毕生善良淳朴如无暇白璧的两个妇女(容姐和她的长女梁思)相继过早离开人世。3月为容姐送行,南海新建的非常气派的殡仪馆在狮山镇,正是她当上右派下放劳动、改造思想的地方。包括大饥荒的三年,她就在这个当时经济非常落后的狮山人民公社度过最艰难的岁月;而作为右派居然被选为先进工作者!这是她毕生勤奋、心灵手巧而又人缘很好、从不惹是生非的自然回报。不难想象,她为此付出了比别人多得多的超常劳动。在遗体告别仪式上,想起这位善良的姐姐的悲惨遭遇,志明和我都不禁泪流满面。当时,因心脏病几度开刀的梁思已经不能来为妈妈送行了,不到一个月就跟随妈妈西行。
2月2日,年初五,雪宾、志明和自北京、加拿大回来过春节的四位当年的中学同学到暨南大学拜见年逾九旬的中文系教授虞泽甫老师。40年代,虞老师在广州教中学,身为秘密的共产党员,他循循善诱,把他们四个引上憎恨国民党腐败、专制统治,跟随共产党追寻理想社会的革命道路。永根和我也参加了这次难得的会见。四家人共同宴请老师。餐桌上虞老师和学生们,除了忆旧,谈得最多的话题就是当前无所不在的腐败。我们都是唱着“山那边呀好地方,穷人富人都一样”迎接解放军进城的,两代共产党人都没有看到青少年时代的理想实现。但对我说来,这个话题已经有点麻木,谈了什么具体情况完全记不起来了;头脑清醒的人都知道,没有新闻自由和司法独立,形成强大、公正的监督和惩治体系,这个痼疾无法根治。让人难以理解的是为什么有些人却逆历史潮流而动,老是收窄言论空间?
住在阿根廷的姑姑是我唯一在世的长辈。1946年姑丈高亚伟教授受聘到台湾师范学院(后改名台湾师范大学)执教,她相夫教子,在台湾生活了五十多年,直到2003年姑丈逝世,她才到阿根廷女儿家里居住。事件一发生,她在美国的儿子就打电话告诉她,说伟时表哥出事了。她非常紧张,叫在香港工作的堂弟打听一下情况怎样,人身安全有没有问题。我请堂弟转告,我的生活一切如常,请她不必担心。过了没有多久,春节还没过完,她不放心,又直接打电话来,问我情况怎样?我再度据实相告,安慰她不必担心。但是,要年近九旬的长辈为我担心受怕,心里实在难受,讲了没有多久,我的眼泪就掉下来了,也听到姑姑在大洋彼岸压抑不住在掉泪。在台湾,她是兴宁同乡会的常务理事;在阿根廷,她的女婿是当地侨领;改革开放以来,兴宁县的党政领导费了不少心思和他们联络。姑丈逝世,《兴宁文史》还出了悼念专辑。阅评组大笔一挥,深受其害的显然不止是我个人,家乡同海外游子的感情纽带无疑也重重挨了一刀。
1950年我考进中山大学时,有一大批香港学生怀着建设祖国的美好愿望,也毅然摆脱各种羁绊到内地上学。同改革开放后招收的港澳生不同,这些“香港仔”与我们完全一样生活,没有任何特殊照顾。60年代以后,他们多半带着满身伤痕黯然回去。但也有一些留下来,成为各方面的骨干。我校数学系的马汝念教授就是其中一位。一直到这个世纪初,他才到美国居住,2006年三月不幸病逝。几天前回国的他太太告诉我,“马仔”(朋友们都这样称呼他)逝世前一再念叨的就是:不知袁伟时现在处境怎样?不知袁伟时现在处境怎样?在不同院系学习和工作,很少交往,他的惦念不但是物伤其类,而且是他为之贡献了毕生精力的祖国的走向的担忧。
2006,寒冷的春天,难以承受的是亲情的关怀。大学同学、高中同学都在殷殷询问:老袁,这是怎么一回事?因为事情多,高中同学的聚会缺席了;他们特地推出代表来找我,详细了解有关情况,索取有关资料,一再叮咛:别理他们,健康最重要!最难承受的是两位几十年没有见过面的小学和初中的同学看我来了。她们都是在亲人陪伴下来到中山大学校园的。惠玲别来整整60年,已经步履维艰;从梁銶锯堂(大礼堂)前面到紫荆园餐厅二三百米距离也要坐车了。念广在广州工作,也已30多年没有见过面。她是拄着两条拐棍和老伴一道来的。她们和我一样都是为人民共和国诚诚恳恳工作了几十年的普通人。我们的愿望也很卑微:不要侵扰我们,让我们自由自在地说几句话。
在喧嚣一时的《冰点》事件中,这些人在各种媒体上都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但是他们都瞪大眼睛在注视着事情的进展。他们通过各种形式表现出来的恐惧和支持,是对人的命运的关怀,是对人的尊严的向往,是对祸从天降和祸从口出的厌恶和无奈。中国的文字狱源远流长,自从上一世纪苏联的意识形态恐怖传进中国后,谬种流传,土洋结合,变本加厉,人们谈虎色变,这是受害者的自然反应。
这些亲友都知道二十多年的改革开放,中国的面貌已经改观,论何人都没有本事把中国拖回到文革年代。可是,一有风吹草动,恐怖的记忆立即浮现。不能责怪他们无视神州的巨大变化,人们深深懂得:恩赐的优惠,施恩者可以随时收回。面对个人难以抗衡的可以操纵一切的权力,天威难测,宁不恐惧?
一个具体而微的证据是龙应台的遭遇。2005年,我们好不容易把她请到中山大学做报告。在中大的大礼堂——梁銶琚堂校内外一千多听众聆听了她的精彩演说,大小报刊争相报道。2月24日,我收到她的电邮:“伟时,好消息,我昨天去‘试办’进入中国的签证,竟然发给我了!所以,第一个行程,一定是到广州去看你。听说要在广州开‘义和团研讨会’,真的吗?几时开?我就那时候去?或者,早点去,我们‘庆祝冰点复刊’?”
25日,我给她回信:“应台:谢谢传来好消息,等待你来广州!给一个题目吧,再做一次公开演讲。开讨论会云云,纯粹是流言,不但我完全不知道,昨天特地问了几个本地和外地的朋友也说毫无所闻。我想还是看看《冰点》复刊后他们有什么动作再定你的行止吧。除了五月初第一个星期(全民放假的黄金周)和六四前后,什么时间来都可以。”《冰点》事件后没有剥夺龙应台回乡的权利,理应称许。不过,21世纪了,公民可以回乡居然成为一个“好消息”,历史的脚步未免太蹒跚了。
更令人伤感的事还在后头。应台是生活节奏非常快的急性子,约好她12号上午到广州,下午在中山大学做报告,第二天上午飞桂林。她半信半疑,报告做得成吗?我最初信心十足,一再说行。9号,督促有关朋友去落实报告场地,当听说报告人是龙应台,管理人员请示领导后答复:“这么著名的人物做报告,要报省里批准!”稍有在中国大陆生活经验的人都知道,这是拒绝的遁词。同一个龙应台,去年在中山大学,可没有人提出这样的问题。尽管对这样的官腔不满,在资源高度垄断的环境里,我们只能默默承受。
公民自由与不受约束的权力在冲撞。事例俯拾皆是。就在那几天,长期在香港左派媒体工作的周奕先生来信:
“袁教授:
前两天给你的电邮遭到一再退件,一怒之下,把这几个月来我遭到多次退件的事情抖出来。
文章已写好,并已发给明报。马家辉(《明报》编辑)刚刚来电,立即安排刊出(一般来说是四天之后)。现在把这篇文章邮上给你,我对这些愚昧的行为始终是嘻笑怒骂。”
我在回信中写道:
周奕兄:
写得真实、生动,留下一笔可贵的历史资料。
一个体制确立后,要改变它,非常困难。我们当年都曾参与栽树,不久就长期、反复品尝苦果。我们的最后责任是认真参详,留下历史智慧给后人。
祝
笔力长健!
袁伟时 5月10日
这类信息封锁不光是对我个人通信自由的侵犯,而且是对全体中国人知识和思想的禁锢。人们都知道维基百科(Wikipedia)是世界上内容最丰富的开放和免费的百科全书。是交流知识和激发想象力的最大平台。可是,中国本土最大的搜索引擎百度告诉我们:“维基百科以及其他维基媒体项目于2005年10月被大陆当局封锁,至今不能正常访问。”不问可知,藉口无非是它有思想检查当局认为有害的内容。但没有信息自由,就没有现代化。这样的倒行逆施,显然非常弱智而又徒劳无功。它挡不住有心人冲破封锁线,中国的形象却被败坏了,更可怕的是说不定哪一天会不得不吞下压制造成的极端非理性的恶果。
尽管如此,总结19、20世纪中国的历史经验,我坚信只有和平稳健的改革能够推动中国走上法治、自由、民主和富强的康庄大道。
4月13日下午六点,荷兰《人民报》驻中国记者汉斯(Hans Moleman)先生依约准时来到中山大学南校门,陪同他来的是他的助理——复旦大学新闻学院的研究生黄颖小姐。先带他们到中区校园看了一下,惊叹老建筑和古树之美,然后到校内的餐厅吃饭。边吃边谈,整整两个多小时。他说:《人民报》是荷兰第一大报。话题离不了历史教科书和中国未来走向问题。我说:“中国渐渐地在转变成一个多元化的国家。已经有很多学生不相信历史书上写的东西。越来越多的学生懂得英语,他们能避开封锁,看境外的网站。有人说中国的新一代对历史不感兴趣,我不认为那是真的。年轻人互相之间会讨论历史,他们知道是非曲直,他们只是不说出来罢了。新的中产阶层也一样。但总有一天会改变,中国再也不会沉默。很重要的是,政府也应该积极面对这些。” 我也告诉他:“转型中的中国,黑暗与光明并陈。我深信,中国不是苏联,一个毅然参加WTO的中国,1997、98年相继在联合国《经济、社会与文化权利公约》、《公民权利和公民政治权利公约》上签了字的中国,必将战胜专横,走向自由、民主和法治。”
汉斯先生说:“你很乐观!”我立即补充说:“也很温和。”他笑着答道:“我也很温和。荷兰是低地,所以多数人都很温和。”法国大革命中,被称为山岳派的雅各宾派极其激进,而低地或平原派——吉伦特派是著名的温和派。一个认真研究过19、20世纪中国的学者,不可能无视民族主义、不断革命和民粹主义三大极端思潮带给祖国和人民深重的灾难。在不断改革中把人类文明的一切优秀成果移植到中国,让中国人在自由的环境中继承传统、融入世界、创造出更加辉煌的文明。我企盼看到这一光明战胜愚昧的事业的重大进展。

2006年7月30日星期日写完
8月10日修改定稿
[i] 《粤港信息日报》1998年5月10日。
[ii]人教网历史教育教学论坛,2006年2月4 日。
[iii] 高一涵:<共和国与青年之自觉>,《青年杂志》第一卷第一号,1915年9月。
[iv] 黄遵宪:《日本国志》卷八,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年影印本,第97、88页。
[v] 吴廷璆主编:《日本史》,南开大学出版社1994年版,第407页。
[vi] 同上,第88、89页。
[vii] 魏源:《圣武记》,中华书局1984年北京版,第335页。

星期二, 一月 02, 2007

旧文新转:中国知识界又面对寒冷的冬天

胡锦涛对宣传工作作出重要批示 中宣部29号文件吹响批评新自由主义的战斗号角
作者: 亚洲周刊
日期: 2004-12-12 09:03


中共中央宣传部门最近加强控制知识界及新闻舆论,批判「公共知识分子」的理念,反对「新自由主义」,并警惕「媒体是社会公器」的提法;点名批评经济学家茅于轼、作家余杰、已故经济学教授杨小凯等。

当 局重提苏联解体及东欧剧变的罪魁祸首是公开化和自由 化,要引以为监。 中国的改革开放进程中,知识界常常是首当其冲。尽管今年中国大陆正值暖冬,但知识界 及媒体舆论却面对一场意外寒冷的冬天。 这股凛冽的寒流,针对当前中国知识界及媒体的「公共知识分子」提法,警惕社会上的[新自由主义」崛起,并批判近年知识界强调「媒体是社会公器」的说法。以 胡锦涛、温家宝 为首的中南海新一代领导人的亲民形象,推进宪政发展,令外界期待中国大陆未来更为开 放。但最新的发展,却引起知识界的高度忧虑。 中共中央宣传部就目前的宣传工作,九月三十日给中共中央作了一次书面汇报,中南海高 层对这一份汇报作了批示,肯定了中宣部提出的对新闻宣传要「把好关、把好度」的做法 。

十一月十一日,中宣部以此作为第二十九号文件,下 发各省市新闻出版领导部门,十一 月下旬,各地新闻出版单位开始逐级传达。当局指出,目前新闻出版工作「由于缺乏把关 意识,自觉不自觉地宣扬了西方的错误观点,做了西方新闻媒体在政治上想做而没有做到 的事情」,「问题不少,险情不断」,有的鼓吹西方政治制度,有的鼓吹西方司法制度, 有的鼓吹民间维权,有的鼓吹新闻出版自由,有的扩大历史阴暗面,有的将刑事案件政治 化。 中宣部下达的文件,强调「西方敌对势力始终把争夺舆论阵地当作主要目标,不惜采取各 种办法和手段打进来,企图推销他们的世界观、价值观,搞乱人们的思想,以达到『西化 』、『分化』的图谋。对此必须保持清醒的头脑,要『把好关,把好度』,要『守土有责 』。」

文件传达时点了一批知名学者的名,认为他们经 常或撰文或演讲批评时政,极力推动政治 体制改革,是宣扬西方错误观点的典型,其中有北京天则经济研究所研究员茅于轼、北京自由作家余杰、澳洲莫纳什大学经济学教授杨小凯(已故)等;点了近期发 生的「炮轰中 宣部」事件,北京大学「一塌糊涂」网站被关事件;点了《战略与管理》、《炎黄春秋》 、《图书周报》、《同舟共进》等一大批报刊的问题;点了国际笔会独立中文作家笔会, 在北京举办二零零四年度自由写作奖的颁奖典礼,该奖颁发给了章诒和(作品《往事并不如烟》,港版名为《最后的贵族》);还强调传媒关于国企改革的报道,不要探讨深层次问题。

胡锦涛指戈氏是罪魁

中 共中央总书记胡锦涛对宣传工作作出批示,他认为,「一段时期来,境外敌对势力和媒体大肆攻击我们国家领导人和政治制度,而国内媒体打着政治体制改革的旗 号,宣传西方资产阶级议会民主、人权、新闻自由,散布资产阶级自由化观点。针对这种错误,绝不能手软,要加强新闻舆论管理」。他还指出,苏联解体、苏共垮 台,是其逐渐背离乃至背叛马克思主义和最广大人民群众根本利益的最终恶果。戈尔巴乔夫是苏东剧变的罪魁。正是他提倡公开化、多元化,使苏共全党和人民的思 想陷入混乱,苏联、苏共正是在他「西化」、「资产阶级自由化」的冲击之下解体的。 中共中央要求中国社会科学院尽快成立「新自由主义研究」课题组,课题组成立后,推出 《新自由主义评析》研究论文集(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并开动舆论机器,要求各省市 高层官员必读此书,发出反击「新自由主义」的信号,并举行多次研讨会,指出:「新自 由主义」是国际垄断资产阶级关于全球化意识形态的理论表现,其根本目标是肢解民族国 家,为垄断资本提供更多的空间。对此,必须保持清醒的认识,否则就有可能导致理论和 政策上的失误」。


刘云山重提党的喉舌

中 共中央政治局委员、中宣部部长刘云山,十一月九日至十三日在河南省考察宣传思想工作。他在河南省多个场合讲话,指出,意识形态是「兵家必争之地」,意识形 态领域出问题,就有可能导致社会动乱甚至政权丧失。新闻舆论作为一种意识形态,「比哲学、道德、宗教等更直接更广泛影响整个社会活动和人们的思想意识」。 新闻战线处于意识形态前沿,是意识形态领域特殊重要的工作。他说,「我们的媒体,是『社会公器』么?不是的。我们的媒体,是党、政府和人民的喉舌」。

根 据刘云山的讲话精神,中共上海市委主要喉舌《解放日报》,在十一月十二日「解放论坛」发表署名吉方平(解放日报评论部)的《一个迷惑人心的口号──回应 「媒体公器论」》,此文引起传媒界极大反响,不少传媒工作者说这是一篇「奇文」。文章说,和「公器论」相联系,是某种对于言论监督的片面误解,既要客观、 真实,又要全面,要反映我们党、政府和社会的健康主流,避免造成「一团漆黑」的误导。总之,舆论监督也要坚持「党管媒体」的原则,不受「公器论」的迷惑。

文 章说,「社会公器论」,是西方新闻学的一个口号,在资产阶级反对封建的言论钳制的抗争中,曾经起过一定的历史作用,但即使是在那个历史阶段,「公器论」也 只是为资产阶级一个阶级谋求发言权。随着资产阶级的掌握政权,「公器论」就以其强烈的阶级性,成为以大财团为背景的统治阶级在形形色色伪装下的「一言堂」 的代名词。

文章以美国为例,「且不说麦卡锡时代打着『反共』旗号对于进步言论的残酷压制,便是去年的伊拉克战争,美国政府不是对战争信息 的发布和传播,进行了完全『一面倒』的严厉的控制吗?不是就有美国着名的新闻记者和编辑,因为披露了不利于当局的消息、发布了不利于当局的言论而被迫卷铺 盖走人吗?哪里有什么真正的『新闻自由』和不受干预的『社会公器』?」「即使是在资产阶级『民主制度』之下,也没有一张报纸,背后不站着大大小小的财团; 没有一家媒体,可以不看『老板』的脸色。他们可以在一些无关大局的领域,给媒体一点『公正性』,但在重大问题上,决不允许媒体独立于外。几百年来的西方新 闻史、媒体史,充分说明了所谓的『社会公器』,一天也没有存在过」。

三天后的十一月十五日,《解放日报》同样在「解放论坛」,发表署名吉 方平的《透过表象看实质──析「公共知识分子」论》。文章针对南方日报报业集团旗下的 《南方人物周刊》,今年九月八日一期评出「影响中国公共知识分子五十人」,随后,一些民间人士也纷纷开列「影响中国的公共知识分子」另外五十人名单,包括 丁子霖、蒋彦永、刘晓波、廖亦武、王力雄、余杰、萧雪慧、杜导斌、郑义、王丹等。《解放日报》的文章在传媒界和知识界激起更大反响。有知识分子说,此文令 人感到一股寒气逼来。不过,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李长春当天读到此文后给中共上海市委和《解放日报》写信,赞扬上海在宣传工作上旗帜鲜明,写了一篇好文章。 据悉,上海方面对于受到政治局常委「高度赞扬」,也感到兴奋。十一月二十五日,中共中央喉舌《人民日报》全文转载了此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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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 放日报》的这篇文章说:「一个舶来的名词──『公共知识分子(public intellectuals)』被接了过来,成为炒作一时的衔头。先是出现在一些出版物,进而挂在网上、见于某些报刊。因为英国的一家《前景》杂志,评出 了他们的一百位『最有影响的公共知识分子』,于是我们的杂志,也来效颦,推出中国的『五十名公共知识分子』」。

批评知识分子作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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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章说,提出「公共知识分子」的概念,其实质是离间知识分子与党的关系、和人民大众的关系。按照一种漂亮的说法,所谓公共知识分子,是具有学术背景和专业 素质的知识者,是进言社会并参与公共事务的行动者,是具有批判精神和道义担当的理想者,但在实质上,「公共知识分子」概念的舶来者和抛出者,主张公共知识 分子就应该是独立性、批判性,不属于任何集团和阶级的飘浮群体,是「独立」的意见领袖。「公共」的本质在于「独立」,而这种「独立」,是从来也不存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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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章认为,「公共知识分子」概念的舶来者和抛出者,把「公共知识分子」描绘成「公共意识和公共利益的看门人」、「社会正义和世道良知的守护人」、「沉默的大 多数的代言人」,同时又把社会说成是「万马齐喑」,人民群众只是「普遍失语的沉默羔羊」,唯有他们才是「众醉独醒」,试图由几个「公共知识分子」掌握「话 语霸权」,造成新的「一言堂」、「一锤定音」。他们主张知识分子完全脱离自己的专业和所长,就广泛的「公共事务」发表「发聩振聋的意见」,「公共知识分 子」变为「万能知识分子」,在自己完全不熟悉不知道的领域横冲直撞;另一些人则不屑于做学问,成为电视明星、媒体人物,「公共知识分子」又变成了「作秀知 识分子」,成为与影星、歌星、体育明星比肩的时髦人物。

吉炳轩称新闻要把关 华商,陕西,西安,古城,美女,咸阳,宝鸡,渭南,榆林,延安0_$mqm$L: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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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 能让一些所谓「公共知识分子」控制话语权,要牢牢掌握媒体控制权,已是当局新的部署。发出这一强烈信号的,是中宣部常务副部长吉炳轩最近一次会议上的讲 话。他说:把好关、把好度是新闻宣传中最重要的事情、最大的事情,也是最难的事情。要在政治上把好关、把好度;要在政策上把好关、把好度;要在导向上把好 关、把好度;要在热点引导上把好关、把好度。要牢固树立正确的导向意识,确保导向正确,引导有力。决不能在导向上出现偏差,决不能给人以误导、偏导和错 导。 华商论坛Qfz [-iq,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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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 炳轩说,对待热点要政治坚定,头脑清醒,正确分析,妥善引导。该热的要热,该稳的要稳,该冷的要冷下来,不该热的坚决不能热起来。突发事件、重大事故、 重大案件报道要稳,按照要求进行报道,不能任意炒作和渲染。要认清责任,摆正位置,不能包打官司当法官,不能当信访办公室主任,以个人感情和好恶判断是 非。不要四面出击,拳打脚踢,逮住什么就报什么,不看影响,不计后果,更不能影响稳定,诱发情绪,激化矛盾。社会发展本身充满着各种矛盾,问题什么时候都 有,困难和矛盾无处不在。全国二千八百多个县,每个县平均出一个问题,就是二千八百多个问题。这些问题怎么看、怎么报,是需要正确对待的。


严控互联网主导舆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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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 E(l-]u/_:R华商,陕西,西安,古城,美女,咸阳,宝鸡,渭南,榆林,延安当 局官方主导的主流意识形态正在发生微妙变化。执政党高层在多个场合强调舆论的控制权问题,并意图将互联网纳入严密控制的对象,一股反「新自由主义」思潮正 逐渐形成。有学者认为,当局的这一主流意识形态的形成有迹可寻:中共十六大召开后,总书记胡锦涛到西柏坡学习考察,向党内重提「两个务必」,树「新三民主 义」旗帜;农业、农村、农民的「三农」问题学者纷纷以民间独立研究者的姿态出现,强调关注工农阶级的地位;中共十六届四中全会召开前后,中央电视台的电视 剧《成吉思汗》被暂停播映,插播《红旗谱》,以《张思德》为代表的电视电影文艺题材纷纷出场;执政党高层近期一再强调:要大力加强大学生和青年的思想政治 教育建设;学术领域中的新经济自由主义的主张正在受到打压。这一切意图体现执政党的思想回归,从历史寻找执政合法性;角色回归,代表中国主体阶级利益的政 党;目标回归,统一全民意志,体恤民情民生。它试图向世界表明:中共的执政地位是历史选择的,有阶级基础,代表民众利益的。
)hm/a0\@h.U华商,陕西,西安,古城,美女,咸阳,宝鸡,渭南,榆林,延安华商,陕西,西安,古城,美女,咸阳,宝鸡,渭南,榆林,延安 H2hA}F'T+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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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 京当局在大力批判所谓「公共知识分子」的同时,也大力批判所谓「新自由主义」。二零零四年六月,中国社会科学院科研局、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室和社会科学 文献出版社联合举行《新自由主义评析》出版座谈会,中国社会科学院副院长李慎明、中共中央党校副校长李君如等有关专家学者四十余人参加。座谈会由中国社会 科学院副秘书长兼科研局局长黄浩涛主持。中央编译局副局长、《国外理论动态》杂志社社长李其庆发言时指出,新自由主义是为国际垄断资产阶级服务的西方主流 意识形态,它将导致「新帝国主义」,是对第三世界发展中国家实施「新殖民主义」的工具。会议认为,中国的改革开放是对社会主义制度的发展和完善,决不是走 新自由主义理论所描绘的资本主义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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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tW+fzH.la0} J陕西论坛,西安论坛,中 国社会科学院副 院长、党组副书记李慎明认为,上世纪九十年代以来,为适应国际垄断资本主义在全球扩张的需要,「新自由主义」开始在全球蔓延。近年来,「新自由主义」思潮 在中国开始肆虐开来,张五常、曹思源极力推销以科斯为代表的新制度经济学派的私有产权理论,大肆鼓吹私有化,误导中国改革开放的方向,企图引导中国走资本 主义道路。新自由主义经济理论受到了美英之外发达国家和广大发展中国家的抵制,在拉美国家和俄罗斯遭到严重失败,给这些国家的人民带来惨痛的灾难。中国哲 学社会科学工作者,需要高度警惕国际垄断资本通过「华盛顿共识」设下的世界「一体化」陷阱,回击新自由主义的挑战。他强调,现在中共中央对新自由主义的本 质和危害认识清醒,明确要进行批判和抵制。

重提反和平演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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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 京《光明日报》是这场反「新自由主义」攻势的前哨阵地。二零零四年十一月九日,《光明日报》刊发长文《警惕新自由主义思潮》。中国社会科学院副秘书长何 秉孟编审,中央编译局副局长李其庆研究员,北京大学教授吴树青,中国人民大学教授吴易风,北京大学经济学院教授胡代光,中国社会科学院拉美所原所长苏振兴 研究员,中国俄罗斯东欧经济研究会秘书长田春生教授和中国社会科学院工业经济研究所杨斌副研究员,他们再次集中对新自由主义作出描述性批判总结。

指有人攻击马列主义

十 一月十八日,中国社科院「新自由主义研究」课题组发表《新自由主义在全球的蔓延及我们应取的科学态度》的报告,署名何秉孟、戎殿新、刘迎秋、李千、江时 学、裴小革、阎小兵、顾俊礼、苏振兴、田春生等。报告说:新自由主义是从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中后期开始,适应资本主义由国家垄断阶段向国际垄断阶段过渡,逐 步成为美英两国的主流经济学;以「华盛顿共识」的出笼为标志,新自由主义由经济学理论嬗变为美国的国家意识形态和主流价值观念。文章认为,近年来,海外一 些别有用心的人士及国内极少数顽固坚持资产阶级自由化的人,内外呼应,利用某些论坛,借介绍新自由主义之机,狂热鼓吹自由化、私有化、全盘西化。如疯狂叫 嚣要「在马克思主义的棺材上钉上最后一颗钉子」的张五常,就是通过在某些大学乃至国家机关的讲坛大放厥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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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mcP pZ|0B陕西论坛,西安论坛,中 国社科院政治学所副所长房宁发表了《金融崩溃,政府垮台,社会动乱──阿根廷全面推行新自由主义四大政策的四个沉痛教训》,北大教授董正华发表《阿根廷新 自由主义改革失败的教训──中国应以此为监!》,以及《卡斯楚批驳新自由主义与全球化》、《阿根廷推行新自由主义政策导致改革失败的教训》。 E6|:{1z Mf1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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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反「新自由主义」大潮正在席卷。人们不能不忧心:中国的主流意识形态一旦从实用主义指导下的锐意改革,走向相对保守的偏左路线,就可能导致中国的改革停滞不前甚至倒退,一系列潜伏的社会矛盾将在经济停滞时爆发,并迅速引起中国社会的权力解构。

专访刘晓波:人权小进步(因为民间的争取),(官方)意识大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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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 际笔会独立中文作家笔会会长刘晓波,十二月初在北京接受亚洲周刊访问。谈到目前北京的时政,他说:「中国社会无论官方还是民间,特别是官方,从胡锦涛上 台后释放的信号,是一种非常复杂的信号,你不能说完全正面,也不能说完全负面。一方面当局镇压在继续,意识形态管制在加强;另一方面,当局确实在某些方面 做了以前没有做过的事,比如刘荻案、杜导斌案的处理,《南方都市报》案的改判,程益中的释放,孙大午案判三年缓四年,还有人权入宪,废除收容遣送制度,包 括当下提出的改革信访制度。所有的这一切,你很难作出左和右的判断。从总体上讲,胡锦涛、温家宝执政,在政治上某种程度比江泽民时代有一点进步,但又有另 一方面倒退的信号。」 spaces.huash.com)I2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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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上的某种进步是中共本体所为? ^.am)Wq#?r.y[6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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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 始终有一个观点,不同意一些境外媒体看中国局势,总是眼睛向上,认为是官方决策的改变。从孙志刚案的局部制度改革,到整个收容遣送制度,艾滋病政策整个 转变,事实上,是民间自发压力的逐步积累,积累到一定程度,在国外造成足够大的反响了,就逼迫官方不得不做出某种改变。新领导人借助这民意,如果没有这么 大的民意支持,他们作出改变时,来自上层的阻力就更大,有了这么大的民意支持,他们作出改变就较具说服力,即便身边有些人反对,新领导人顺应民意也就能强 行推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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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间力量主导改革 spaces.huash.coml!o%KQq"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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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说,根本上还是民意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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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5c7OHj#Rh$pq中 国改革的逻辑,表面上是官方主导的, 事实上,真正动力是民间潜在力量,只不过这种力量是分散的,当因某一事件汇聚起来,长期积累的过程一下子产生大改变,从而影响官方的决策。比如呼吁废除收 容遣送制度,早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就开始了,一直积累了那么多年,因为大学生孙志刚被打死了,曝光了,终于造成改变。为什么信访制度现在要改,就是地方上此 起彼伏的底层维权,信访制度失效是最大信号,于是,到北京信访村的人就要申请游行。这些信访者根本达不到原先的目的,于是,就换一种方式,不再采取信访方 式而是采用街头政治的方式了。这次要改革信访制度,就是重庆和四川汉源的两次大规模群体事件,特别是汉源,当地移民上访无数次,从市到省到中央上访,都没 有用,最后采取这种大规模非常方式,这样上层才意识到问题严重,要改革上访制度。其实,信访制度一开始原本就是「作秀」,信访部门只是收集信息的部门,它 没有实权,不可能有决策。凡是底层发生的影响大的事情,只有捅到中央,由中央派工作组才有望解决。如果每个地方都派工作组,那需要多少人多少精力,绝不可 能的。 陕西论坛,西安论坛,8t u6U B q9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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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一些知识分子被中宣部点了名下了禁令,但依然常常在媒体露脸? ,wF:N'{t!W:f

WTn.cxts目 前的文化和媒体市场,并不是官方能垄断的,当 局常常会把一些人上「黑名单」,各媒体之间、出版社之间很少通气,一个人被这里炒了,就会在那里被聘用。就说刘军宁,被中国社会科学院开除了,但文化部艺 术研究院把他请去了,他在社科院还无法评为正研究员(相当于正教授),在文化部已经提为正研究员了。写《往事并不如烟》的章诒和也是在文化部艺术研究院, 文化部的小环境相对好些。统战部想找她谈话,文化部就直接挡了回去,表示由文化部自己找她谈,凭着文化部与章诒和的关系,那还用谈什么。

你是这份黑名单上的人吗?
当 然是。当局下令不准传媒发表他们的文章,不准出版社出他们的书。有些传媒看不到这名单,有些传媒知道这份名单却不在乎。北京的《新京报》自律了,不发某 些人文章,但《中国改革报》、《法制早报》、《了望东方周刊》照样发。出版的书,好多出版社说对某些人的书有禁令,不能出版,但这些书稿在「二渠道」书商 手上,四处找出版社要书号,找来找去总能找到某偏远地区的小出版社出版。现在许多禁书都是出版以后才禁的,像《潜规则》、《血酬定律》、《往事并不如 烟》,这边发了禁令,那边书店还赫然放在新书畅销栏里。上电视当嘉宾也是如此,这家电视台不能请,那家电视台照样请。不让他在官方的会议上演讲,民间企业 组织的会议上,他照样作演讲。华商,陕西,西安,古城,美女,娱乐,交友,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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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名单:

经济学家:茅于轼 吴敬琏 温铁军 张五常 郎咸平 汪丁丁

  法学家、律师:张思之 江平 贺卫方

历史学家:袁伟时 朱学勤 秦晖 吴思 许纪霖 丁东 谢泳

  哲学史家:杜维明 徐友渔

  政治学家:刘军宁

  社会学家:李银河 郑也夫 杨东平

  作家、艺术家: 邵燕祥 北岛 李敖 龙应台 王朔 林达夫妇 廖冰兄 陈丹青 崔健 罗大佑 侯孝贤

  科学家;邹承鲁

  公众人物:华新民 王选 高耀洁 阮仪三 梁从诫 方舟子 袁岳

  传媒人:金庸 戴煌 卢跃刚 胡舒立

  专栏作家、时评家:林行止 杨锦麟 鄢烈山 薛涌 王怡

  致敬名单

  殷海光 顾准 王若水 王小波 杨小凯 黄万里

星期三, 十二月 27, 2006

高华:红军长征的历史叙述是怎样形成的?

长征作为英雄史诗,在中国早已是家喻户晓,人人皆知,但是有关红军长征的历史叙述是
怎样形成的,却少为人知,

  什么叫“历史的叙述”?就是随着人们对某一事件的认识的不断提高,在不同的历史
时期,以新的观察视角,对某一历史事件反复进行追忆、回味、体会,发现,挖掘新的史
实,再以不同的表达方式为载体,对之进行新的描绘和解释,使有关这一史实的叙述不断
得到丰富和发展。

  长征的叙述在中国共产主义革命的解释体系中占据了特别重要的地位,其作用之巨大
和影响之广泛,尤如“英雄创世纪”,如果没有“长征”这一段,不仅是难以想像的,而
且有关中国共产革命的叙述就褪色许多。“长征”成为一个骨架和桥梁,把1949年前中国
革命的两个历史阶段:瑞金时期和延安时期连结了起来,它对中国共产党及其军队的意义
,是不言而喻的。

  一,号召回忆长征的最初目的

  早在三十年代,长征就已中外闻名,苏联和共产国际知道它,宣传它,英美世界也因
斯诺的《红星照耀中国》(中译本名《西行漫记》)一书的广为流行,对之也很熟悉。19
50年1月,出访莫斯科的毛泽东特别指示,对外发布任命张闻天担任中国驻联合国代表的新
华社稿件,需标出张闻天参加过二万五千里长征。

  “长征”闻名天下,和它的成功有极大关系。当时,还有一个由巴西共产党领袖普列
士得斯参与领导的巴西农民的长征,也很有名,但他没有成功,巴西共产党没有开创出新
局面,以后更没有夺得全国政权,人们就忘记了它。红军到达陕北后,困难重重,外有国
民党军队的围剿,内部财力物力又极为短缺,陕北地瘠民贫,很难养活几万人军队和干部
,到了1936年的前几个月,情况更加艰难,所幸共产国际来了建立广泛抗日民族统一战线
的新方针,毛泽东、张闻天、周恩来等迅速调整政策,经过红军东征、西征和建立与张学
良、杨虎诚的统一战线,才缓解了陕北苏区的危机,打开了新局面,一年后中共取得合法
地位,第二次国共合作建立,中共的力量得到大发展,“长征”就此天下闻名。

  现在我们知道,中央红军是因第五次反围剿军事失败而被迫转移的,最初的目标是和
红二、六军团会合,以后毛在批判王明路线时称之为:从冒险主义,保守主义,到逃跑主
义,也就是说最初没有“长征”的计划,也没有“长征”这个词语。而国民党从30年代一
直到80年代,一直将中共的长征诬称为“西窜”。

  一直到1935年夏,红一方面军和红四方面军会师,才出现“西征”这个词,这还是红
四方面军先用的。与此同时,陈云到达莫斯科,写了介绍红军长征的文章,也用了“西征
”这个词,通过中共驻共产国际代表团在巴黎创办的刊物,传到了中国。

  红军到达陕北后,1935年12月,毛泽东在报告中首先用“长征”一词,他说:“长征
是宣传队,是宣言书,是播种机,是以我们的胜利和敌人的失败而结束”,从此,“长征
”一词进入史册,也应了毛的一句名言:总是先有事实,后有概念。

  1936年下半年,毛就开始号召写红军长征的回忆,直接起因是很现实的,就是争取外
国人对红军的物质援助。本来,在长征结束后,党的领导人就有计划,向参加长征的同志
征集有关个人日记等,但因1936年上半年东征等军事紧张,此议就被耽搁下来。到了下半
年,全国的形势有新的发展,两广发起反蒋运动,周恩来等对张学良的统战已见成效,陕
北的局面出现转机,1936年7月初,燕京大学美国讲师、记者斯诺在上海中共地下组织和宋
庆龄的联络和安排下前来陕北采访,这是一个向外宣传红军和争取外部援助的极好机会,
这样,征集长征史料的工作就被提上了议事日程。

  8月5日,毛泽东和军委总政治部主任杨尚昆联署,向参加长征的同志发起征稿:“现
因进行国际宣传,及在国内和国外进行大规模的募捐运动,需要出版《长征记》,所以特
发起集体创作。各人就自己所经历的战斗、行军、地方及部队工作,择其精采有趣的写上
若干片段。”“文字只求情通达意,不求钻研深奥。写上一段即是为红军作了募捐宣传,
为红军扩大了国际影响。”

已到达陕北,她和另一个著名的左翼文化人,参加过长征的成仿吾,一起参加了文稿的编
辑工作,而全部工作则由军委总政治部宣传部部长徐梦秋负责,最后由徐梦秋统稿,并撰
写《关于编辑的经过》,至1937年2月22日完成,由朱德题写书名,共收有回忆文章100篇
,歌曲10首以及附录等,是为《红军长证记》(又名《两万五千里》)。

  斯诺著《红星照耀着中国》的许多素材皆取之于这些稿件。1937年7月,安排并陪同斯
诺进入陕北苏区的董健吾,以化名在国内著名的时政文化杂志《逸经》上发表的《两万五
千里西引记》,成为在国统区发表的第一篇介绍红军长征的文章,其内容也是取之于这份
书稿。

  二,徐梦秋这个人,

  说起《红军长征记》这部最早的有关红军长征的历史记录文本,就不能不说到它的总
编辑徐梦秋,他就是索尔兹伯里在《长征———前所未闻的故事》一书中多次提到的那个
“红色历史学家”,可是他却是一个悲剧性的人物。

  徐梦秋是安徽人,于1923年在上海加入中国共产党。1927年后被派往苏联学习,1930
年回国进入江西苏区,曾担任红一方面军政治部主任和红军总政治部宣传部长。徐梦秋在
长征过雪山时冻坏双腿,到延安后锯掉,这在参加长征的领导同志中,特别是文职领导同
志中是唯一的。众所周知,年近六旬的徐特立和五十多岁的董必武、林伯渠、谢觉哉等“
四老”,也没有一个不是安全到达陕北(“五老”中的另一老吴玉章当时在中共驻共产国
际代表团工作,没有参加长征)。所以毛泽东和周恩来等领导同志对徐梦秋特别疼惜,很
快就安排送其去苏联治腿。

  徐梦秋的妻子李玉南,是四方面军的红军干部,1937年,组织上安排李玉南和徐梦秋
结婚,之前,两人互不认识。李玉南初不愿意,后组织上对其进行劝说,要李玉南“为革
命做更大贡献”,才和徐梦秋结了婚,并随丈夫一同去了新疆。到达迪化(今乌鲁木奇)
后,徐梦秋听闻苏联正在进行大肃反,不少中国同志也被害,曾一度打消去苏联医腿的念
头,留在了新疆,化名“孟一鸣”,担任新疆教育厅副厅长、代厅长及新疆学院院长,和
陈潭秋、毛泽民等一同工作。

  1941年4月,李玉南陪同徐梦秋去苏联安装假肢。后苏联方面因其伤重,又将其送往德
国准备安装假肢,行至边境时苏德战争爆发,1941年冬天,徐梦秋全家辗转经哈萨克回国
后滞留在迪化,1942年,盛世才反共,徐梦秋被捕,毛指示要重点营救徐,但徐已投降盛
世才。

  建国初,徐梦秋在重庆向政府自首,即被长期关押,政府给了李玉南一笔钱,让她带
着三个孩子回到四川通江老家。李玉南同徐梦秋离婚,她告诉孩子们“父亲是个坏人,要
跟他划清界限”。李玉南从此一直单身,其子徐维陶虽然成绩优秀,但因其父的历史问题
“不能升入高中”,“文革”中,全家几次躲进山里,也不知道徐梦秋是何时去世的。李
玉南说过一句话:“长征是自由的,从此就不自由了。”

  三,最真实的长征记忆

  《红军长征记》整理完毕后,一直未能正式刊行,直到1942年11月20日才作为“党内
参考资料”,由总政治部付印,并要求“接到本书的同志妥为保存,不得转借他人,不准
再行翻印。”

  这本长征的回忆文本的文献价值最高,因为它最真实,最质朴,是讫今为止,所有有
关长征回忆的最初形态,它的主题是革命的英雄主义,没有反映党内斗争和“路线斗争”
。

  通常回忆录都有一个缺陷,这就是写作时因年代久远,事主对当年发生的事件等已记
忆模糊,但是这本书的写作时间就在长征刚结束不久的1936年,作者都是长征的亲历者,
又大多是年轻人,对刚过去的事记忆犹新。主编徐梦秋也是长征的亲历者,完整经历红一
方面军长征的全过程,协助他编辑的成仿吾也是长征亲历者,他们的编辑工作基本上是在
文字技术性方面,就是删除重复,文字精炼等。更为重要的是,这本回忆录的作者在写作
时,思想上没有受到条条框框的限制,不似后来的各种叙述已受到各种有形无形的写作要
求的影响。

  这样的叙述和编辑方针,即使在今天看,也是正确的。

  1,革命英雄主义和革命理想主义确实是长征的灵魂;

  2,“路线斗争”和党内斗争也是事实,但是这本书的作者在长征中或他们写作的193
6年,他们中的大多数是党和军队的中高级干部,离核心层较远,而这方面的内容又被控制
在很小的范围内,大多数红军干部并不了解详情;

  3,最重要的领导同志没有参加写作:毛泽东、张闻天、周恩来、朱德、博古、王稼祥
、凯丰、邓发、刘少奇、林彪、彭德怀、刘伯承、叶剑英、罗迈(李维汉)、聂荣臻、罗
荣桓、杨尚昆、邓小平、邓颖超等;他们才是党内斗争和路线斗争的参加者和目击者,但
他们知道“内外有别”,不会把这方面内容向外界(国统区和外国)去展示,即如毛在19
36年和斯诺谈话时,也没有去展现他和博古、张国焘等的分歧,而是尽量表达党和军队的
团结一致。

  红军长征除了中央红军,还有二、四方面军的长征,以及红二十五军的长征,

  为什么在很长的时期里,世人知道的多是中央红军的长征,而对其它红军长征的历史
却很少了解呢?

  其实道理并不复杂,中央、中央军委是和中央红军一起行动的,在战时状态下,是几
块牌子,一个“单位”,中央红军的领袖就是党的领袖,上有共产国际的承认,又有最多
的政治局委员,是中国革命的司令部,所谓“正宗”和“名正而顺”,加之红一方面军中
的知识分子较多,留俄生也多,写史或写传,就很自然以红一方面军为中心了。

  其次,中国工农红军的最重要力量之一的红四方面军,在长征中历经艰难险阻,在徐
向前等的指挥下,取得过许多重大战绩,但其将士多为不识字或识字少的贫苦农民出身,
由于张国焘长期在鄂豫皖和川陕苏区厉行极左的歧视知识分子的政策,识字者常是极左肃
反的对象,故而四方面军中的知识分子很少,识字不多的一般红军干部更难在短期内写出
有关四方面军长征的回忆文本。

  更重要的是,张国焘在长征中“另立中央”的分裂行为,1937年春在延安被全面批判
,其间一度出现扩大化的倾向,波及和伤害了许多原四方面军的干部,加之红西路军的失
败,使得原红四方面军的同志一时也没有心绪来写自己的长征经历。随之,有关红军长征
途中一、四方面军“草地分家”等重大事件,又被中央作了结论,成为认识和评价这些事
件的有着巨大约束性的前提和标准,这样,为了维护党和军队的高度团结和统一,红四方
面军的历史全貌和更复杂、更细致的长征历程,也就无从叙述了,中国工农红军长征的叙
述就以红一方面军为主体了,这是由当时的客观条件造成的。

  四,外界是如何知道长征的?

  1934年10月,中央红军离开中央苏区,向西实行战略转移,中外报章都有报到,远在
莫斯科的王明就是从日本新闻社的报道才获知红军突围的消息的。

  这个时候国人对中共和红军的认识受到国民党或国内中产阶级报章的很大的影响,国
民党方面曾组织新闻界人士去江西“共区”参观,《大公报》等一些报章也派出了自己的
记者单独前往采访,国民党军队的长年军事围剿,战争的严重破坏和极左经济和社会政策
造成苏区百业凋零,人民生活艰难,《大公报》、《逸经》杂志等对此都有报道,使得国
内中产阶级和知识界对中共和红军畏之如虎。

  这样,对国统区的民众宣传红军长征就得面对这个现实,直接歌颂之,必定受到国民
党的新闻检查而不能通过,只能转换角度,以旁观者的视角,向国人介绍长征。

  1936年3月,已在莫斯科的陈云,以“廉臣”的化名在巴黎的中共刊物《全民月刊》上
发表一篇《随军西行见闻录》长文,假托一名被红军俘虏的国民党军医,细致叙述了中共
和红军的政治纲领,以及红军长征至四川阶段大量生动的事例,文中以“赤军”和“南京
军”分别指代“红军”和“白匪军”,此文很快在莫斯科出版了单行本,和《救国时报》
一样,再通过巴黎—上海的海路,流传到国内,成为最早向世界和国内介绍和宣传长征的
重要文献。而董健吾为了适应国统区的言论环境,甚至借用了国民党诬称长征的“西窜”
一词,却丝毫没有减低他那篇文章的重要价值。

  这是中共和红军自己对长征的叙述,这在当时,外界是不知道内情的,没多久,国内
局势发生重大转变,国共在抗日的旗帜下,再度合作,国人通过《西行漫记》和范长江的
《中国的西北角》,知道了更多有关长征的史实。

  抗战初期,大批左翼青年到达延安,许多是被红军长征的英雄事迹吸引而来的,参加
过长征的人,除了“红小鬼”,都被这些后来者尊称为“老干部”,不少在白区坐过国民
党监狱,正接受组织审查的同志,更对自己缺少这一段长征经历深感遗憾,从此,参加长
征的同志有了很高的荣誉感和自豪感,而在这之前,到达陕北的同志彼此都是参加过长征
的,没觉得自己有什么特别。长征的英雄事例也开始作为训练干部的思想教材,使得有关
长征的叙述越来越丰富。

  五,被删去的长征日记

  以后的有关长征的叙述就如历史学家顾颉刚所说是“层累的堆积”。

  随着中国革命在1949年取得全面胜利,建国后,党和政府从政治的高度开始了对红军
长征事例广泛的宣传,通过建立红军纪念碑,纪念馆,红军烈士陵园,戏剧,电影(《万
水千山》),歌曲,舞蹈、美术,年画,宣传画,连环画、以及更重要的中小学教科书,
使全国人民对长征史都有了一个比较清晰的概念,并深入人心,那就是:红军战士为革命
,为抗日,冲破敌人封锁线,飞夺泸定桥,强渡大渡河,“爬雪山,过草地”,翻越夹金
山,穿过六盘山,突破腊子口,奠基直罗镇,胜利会师在陕北,奔向抗日最前线。笔者至
今还记得小学时读过的两篇课文:陆定一的《老山界》和吴华夺少将的《我跟父亲当红军
》。

  可是徐梦秋主编的《红军长征记》却长期没有公开出版。1954年中宣部党史资料室将
此书更名为《中国工农红军第一方面军长征记》,在内部发行的《党史资料》上分三期发
表,仍然作为党内参考资料。这一次的刊印,对1942年版的错字做了校订,并在“文字上
略作修改”,其最重要的变化是是删除了何涤宙《遵义日记》、李月波《我失联络》、莫
休《一天》等5篇。1955年,人民出版社出版了选本《中国工农红军第一方面军长征记》,
仅收入了1942年版的51篇,也没有收入何涤宙《遵义日记》等5篇。

  1954年被删去的几篇的主要的原因,是依着50年代宣传工作者的思维逻辑,竟发现当
年参加长征的红军干部的某些叙述和已成典范的叙述程式有不吻合之处!

  在人们的认知、记忆和印象中,参加长征的同志每天冒着枪林弹雨,食不裹腹,被迫
吃草根、啃树皮,而遵义会议则是决定红军和革命前途命运的一个划时代的转折,可是何
涤宙的《遵义日记》,却写了干部团(红军大学)的几个红军干部在1935年初红军进入遵
义城后的十天里,经常去饭店点菜吃饭,而店主因生意太好,炒辣鸡的质量越做越差,作
者还利用空闲时间,把组织分配的打土豪获得的一件皮袍送去裁缝店改做皮衣,被贪小利
的裁缝偷工剪料,生了一肚子的气,反而对遵义会议没一字的描写。

  可是这能成为删去这篇文章的理由吗?红军长征艰苦卓绝是事实,特别是过草地的那
一段,红军战士牺牲最多,在川西北藏区,也是红军粮食极度短缺的的最艰苦的阶段,但
是长征途中,红军大部分时间是行进在汉区,一路革命宣传,发动群众,一路打土豪,补
充给养,过贵州,畅饮茅台酒,进云南,大啖宣威火腿,时时有胜利的喜悦。当年的红军
将士绝大多数是二十几岁的年轻人,全身充满活力,洋溢着革命的乐观主义,有记载说:
“离敌人很近,或穿过堡垒线,则夜行军很肃静,不准点火把,不准照电筒,不准抽烟,
不准谈话。无敌情顾虑,则大扯乱谈,甚至可以并肩而行,有时整连整队半夜高歌,声彻
云霄。在总政治部行列中,潘汉年、贾拓夫、邓小平、陆定一、李一氓、李富春等同志竟
然扯出个股份制的”牛皮公司“,专事经营古今中外的笑谈美谈和奇闻逸事”。

  何涤宙的《遵义日记》详细写到他在遵义的十天,既有去学校进行革命宣传,又写到
红军干部和遵义学生打篮球比赛,跳舞联欢,处处真实可信。遵义是贵州省第二大城,也
是红军长征中占领的唯一的中等城市,为了给遵义人民留下美好的印象,张闻天特别要求
红军战士和干部在进城前要穿上鞋子。何涤宙的文章虽然没一字提到遵义会议,却是十分
自然的,因为作为一般的红军干部,在当时完全不知中央上层的分歧和斗争,要深刻理解
遵义会议的重大意义,还得在这之后。这就是1936年写回忆录的红军干部的认识,也是我
们今天的认识,可是在50年代,人们对长征的认知已逐渐程式化,删去何涤宙的《遵义日
记》,似乎也顺理成章。

  六,长征叙述的转变

  1957年,是中国人民解放军建军三十周年纪念,大型系列革命回忆录《星火燎原》开
始出版,许多参加过长征的老将军纷纷发表了自己的长征回忆,写作者包括原一、四、二
方面军和红二十五军等各个方面的老同志,基本格调是多侧面反映长征的历程,突出红军
将士的革命大无畏精神和战胜一切敌人的革命英雄主义的气概。

  从50年代后期到70年代,对长征的叙述逐渐从宣传红军的革命英雄主义和艰苦卓绝的
精神,向总结长征的历史经验,颂扬领袖的丰功伟绩和党内两条路线斗争的方向转移。19
59年,刘伯承元帅发表《回顾长征》一文,成为建国后领导同志撰写的第一篇有关长征回
忆的重量级文章。到了60年代初,特别是在1963年之后,对长征的叙述在继续过去的主题
的同时,更加突出长征途中召开的遵义会议,强调毛领导长征的丰功伟绩和党内错误路线
对革命造成的巨大损失,代表性作品有大型音乐舞蹈史诗《东方红》和萧华作词的《长征
组歌》。

  在文革十年,长征叙述完全被纳入到“两条路线斗争”的框架,并演变到登峰造极的
地步,成为鼓吹个人崇拜的工具和迫害老革命家的棍子,在文革的高潮中,竟出现了伪造
历史的毛和林彪并列在遵义会议的油画。

  文革后“拨乱反正”,对长征的叙述发生了重大的影响,1979年12月,斯诺的《西行
漫记》在建国后第一次在国内公开出版。1986年,得到中央领导同志支持,美国记者索尔
兹伯里的《长征:闻所未闻的故事》一书也正式出版,广为发行。这两个美国人一前一后

  以1981年12月问世的《彭德怀自述》,1984-1987年出版的徐向前元帅的回忆录《历史
的回顾》为代表,一大批老同志出版了他们的个人回忆录,较为全面、真实地反映了长征
的真貌,把过去受一定历史条件的限制而被遮蔽的历史真相揭示了出来,而有关张闻天等
老革命家的历史文献的出版及相关研究,又丰富了有关长征历史的叙述。

  例如:过去说中央红军“仓促转移”是不完全确切的。1934年4月28日,中央苏区的门
户广昌失陷后,转移已成唯一出路,6月25日,共产国际来电同意转移,随即成立了博古、
李德、周恩来组成的“三人团”,着手物资准备,猛烈扩红和加紧训练干部,1934年9月2
9日,张闻天发表《一切为了保卫苏维埃》的文章,已就战略转移一事,向中央苏区的干部
吹风。10月中旬,中央红军从南线出发,因周恩来,朱德、潘汉年、何长工等和广东军阀
陈济棠谈判成功,彼此商定“互相借道”,对方让出一条四十华里的通道,即第一道封锁
线,还有意留下一批弹药和军衣给红军,对这个当时的最高机密,广大指战员并不知晓、
(在过第一道封锁线时,粤军有部分前沿阵地还没有接到“放路”的命令,曾和红军发生
过激战)。中央红军突破一、二、三道封锁线都没有打大仗,从而保存了实力,只是到了
1934年11月28日——12月1日,红军强渡湘江才遭到重大伤亡,长征出发时的8万6千人只剩
下3万余人,还有许多新兵和挑夫逃跑,但是主力部队全都过江了。

  又如,过去因受张国焘错误的牵联,对四方面军长征中的战绩很少提及,80年代后,
出版了许多有关四方面军的史料,肯定了四方面军和西路军同志对革命的巨大贡献。在19
38年春被秘密处决于迪化的原四方面军高级干部李特,黄超,在90年代也得到了平反。

  40年代后,在长征的叙述中,正面代表只有毛泽东、朱德,周恩来等,遵义会议后的
党的总负责人张闻天则完全不见踪影;在文革初期,正确路线由毛和林彪为代表:“九一
三事件”后,只剩下毛一人;文革后恢复了历史原貌,在毛之外,又补上了周恩来,朱德
、张闻天等。对错误路线的代表:博古,李德,张国焘等,在90年代后期也对予了非脸谱
化的描绘,肯定了博古等对革命的忠诚。

  七,长征成为重大的精神资产

  革命理想主义和党和军队的高度统一,保证了长征的胜利,1935年9月12日,毛在俄界
会议上说:只要保持数百干部,几千战士,这就是很大的胜利。到达哈达铺,红三军团只
剩两千多人,彭德怀在对原三军团干部战士讲话时留下了眼泪,此时由红一方面军一、三
军团整编的陕甘支队只有14000人,而到达吴起镇时只剩下7200人。陕甘支队到长征后期,
没打什么大仗,逃兵较多,因为前三个月在川西北的藏区的生存条件极为恶劣,“见不到
人”,“没有土豪打”,一路扩红进来的新兵,实在吃不了那份苦,到达汉区后,不少人
不辞而别,有的人转回老家,还有一些人就留下给老百姓做了上门女婿,而从江西走过来
的红军几乎没有当逃兵的,一路长征过来,更没有听说过哗变的事的发生。

  长征从此成了“合法性”主要来源之一,成为重大精神资产,长征结束后,毛发话,
凡不是党员者,一律入党。抗战爆发后,老红军成为革命的种子,是党和军队的精华,在
他们的带动下,革命力量大发展。长征干部也是最受重用的,是建国后党政军领导干部的
主要来源,受到党和国家的特别爱护,参加过长征被打成右派的,只有冯雪峰等极个别文
职干部。建国后党和政府在生活待遇方面对长征干部也有较多的照顾,都得到群众的充分
理解。文革期间,许多群众对王洪文不满,就是因为他没吃过苦,是坐“直升机”上去的
。1969年4月,毛在中共九大上还说:张闻天、博古、王稼祥是吃过苦的,和当时在国外的
王明是不一样的。

  参加过长征,以后脱离中共,投降国民党的只有张国焘等少数几个人,原四方面军第
九军军长、红军大学政委何畏,出身贫苦,因对批判张国焘不满,脱离了革命队伍,投奔
张国焘,以后又离开张氏,通过自学成为金陵大学农经系讲师,1949年解放军渡江前夕,
何畏夫妇在镇江长江边投水而亡。原一方面军干部郭潜,又名郭华伦、陈然,抗战期间曾
担任中共南方工委重要的领导职务,1942年被捕叛变,成为国民党特工,1949年跟随国民
党逃往台湾,后为台湾国民党军情局副局长。原红一方面军干部蔡孝乾,1949-1950年任中
共台湾工委书记,被国民党逮捕后叛变,也成为台湾军情局高级特务。蔡孝乾于1970年12
月在台湾还出版了一本有关他在中央苏区和长征经历的回忆录,剔除这本书中的国民党的
“套话”,对红军长征的叙述还是较为客观的,许多资料也是取自于《红军长征记》。

  还有一些人,他们不是共产党和红军,因特殊情况,和长征中的红军结下一段关系。
在长征中曾被红六军团在贵州抓获的瑞士传教士薄复礼,跟随红军长征队伍中走了18个月
,以后被释放回到他的出身地英国,他在回忆录中写道:中国红军那种令人惊异的热情,
对新世界的追求和希望,对自己信仰的执着是前所未闻的。他们的热情是真诚的,令人惊
奇的。他们相信自己所从事的革命是世界革命的一部分,他们正年青,为了他们的事业正
英勇奋斗,充满了青春的活力和革命的激情。萧克将军在给其回忆录的中文本写的序中说
:“薄复礼先生是被我们关押过的,但他不念旧恶,这种胸怀和态度令人敬佩,这种人也
值得交往”。薄复礼的对长征的记载,也从另一个角度丰富了有关长征的叙述。

  最后,《红军长征记》在今年以《亲历长征——来自红军长征者的原始记录》的书名
,已由中央文献出版社出版,1954年删去的何涤宙《遵义日记》等5篇已全部补上,从这本
珍贵的历史记录中,人们可以看到当年一群怀抱着理想和热情的青年人,在一场史无前例
的征程中,所经历的既有希望和欢乐,也有悲伤和痛苦的战斗生活,在经过七十年后,我
们终于可以回到原点,从那儿去体会一个真实和感人的长征。

  原载《炎黄春秋》2006年第10期

星期五, 十二月 22, 2006

从<居安思危>看兔死狐悲的中共

《居安思危:苏共亡党的教训》成了“烽火戏诸侯”

11
月7日是苏联的冥诞。从前每到这一天中国人都要看电影《列宁在十月》。从前的从前还有《保卫查里津》。今年11月前后,中国各地也放映了一部关于“十月革命节”和苏联的影片,所不同的是这次是由中国人拍的。它的片名叫《居安思危:苏共亡党的教训》。

这部内部影片共8集,题目分别是“苏共兴衰的历史轨迹”、“苏共的基本理论及指导方针”、“苏共的意识形态”、“苏共的党风”、“苏共的特权阶层”、“苏共的组织路线”、“苏共的领导集团”、“苏共对西方世界西化、分化战略的应对”。不难看出,中共是希望通过这部片子揭示苏共亡党的原因,警示全党不要重蹈覆辙。

兔死狐悲的無奈哀號

不可否认,影片真实地展现了导致苏共垮台的许多因素,诸如“思想僵化”、“贪图享受、沽名钓誉、阿谀奉承、欺上瞒下、贪污贿赂、特权腐败”、“卖官鬻爵”、“党政机构重叠”等等。但是影片不敢指出,或说故意隐瞒了苏共垮台的根本原因,那就是历史宣判了马克思列宁主义破产,实践推翻了无产阶级专政,生活否定了社会主义制度,人民抛弃了专制腐败的共产党。

片中有一段解说词:“ 一个有着将近2000万党员的大党,就这样在执政74年之后丢掉了执政地位,整个党也随之溃散。迄今为止,无论是在中央还是地方的历史档案中,人们都没有发现在敌对势力取缔共产党时遇到来自党的各级组织进行抵抗的记载,没有发现苏共党员们有组织地集合起来为保卫自己的区委、市委或州委而举行任何大规模抗议活动的记载,也没有发现人民群众为支持、声援苏共而采取任何有组织行动的记载。”多么无奈的哀号!兔死狐悲之情难以掩饰。

可惜面对这样严酷的现实,中共没有真正的反思。他们反而把苏联的“变天”归咎于党内出了赫鲁晓夫、戈尔巴乔夫、叶利钦这样的改革派,归咎于他们提出的“全民党”、“公开性”、“民主化”、“多元化”。他们由此得出的“教训”竟然是,“‘民主化’、‘私有化’完全是一条绝路、死路。”

中共大限將至還是冥頑不化

不带偏见的人都看得非常清楚,目前中共正处在一个十字路口,和苏联解体前的状况非常相似。他们本应从苏共亡党的史实中吸取必要的教训,顺应历史潮流,改弦更张,脱胎换骨,以求新生,也许可以在未来的世界求得一席之地。但是他们却反其道而行之,声称要更加握紧“斯大林这把刀子”,坚决反对以“自由、民主、人权等西方价值观来同马克思主义的意识形态相抗衡”,绝不能“听任和放纵反共反社会主义的势力猖狂进攻”,绝不“允许成立各种各样的非正式组织,……成立反对党、实行多党制”。古人言,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没想到中共大限将至,还是如此冥顽不化,“其言”还是如此声嘶力竭。竖子不可教也,中共步老大哥后尘,“整个党溃散”也就为期不远了。

这部片子是胡锦涛的一部呕心沥血之作,被誉为比江泽民的《大决战》具有“更伟大的现实意义”。有少将军衔的社科院副院长李慎明受命主导制作。此人因主张“不信邪,不怕鬼”“绝不能示弱”,而被学界称为“朱成虎式的人物”。也因此被胡委此重任。他领命亲任主笔,并调集中国社科院“苏共亡党与苏联解体”课题组、中央组织部党建研究会、吉林省出版集团全力参与,由解放军艺术学院电视艺术中心承制。日前中纪委下令全国县处级以上干部必须观看,每人必须写出观后感,交上级党组织审查。

一部電影救不了中共

目前这部片子还不允许社会公众观看。其原因不言自明。今日中国的各种社会矛盾比垮台前的苏联更加尖锐百倍。片中提到“特权阶层的子女,仅凭借父辈们的特权地位轻易进入最好的大学,毕业后再进入最优越的部门,并很快走上显贵的权力岗位。”请查一查邓小平、江泽民、李鹏、朱镕基和所有书记、部长们的子女吧。片中提及苏联的最大一笔腐败案涉及100万美元,在中国,这个数字可能令贪官因被“同行”叽为无能而羞愧脸红。片中提到了苏联的社会不公,但是它没说苏联是不是用过装甲车和机关枪把农民从自己的土地上驱赶走,是不是用过黑社会组织强拆民宅,是不是把公园里做健身运动的老人抓进监狱,是不是把红场上呼喊口号的学生用坦克碾成肉酱……公映这部片子也许真的会成为中共亡党的催魂曲。

“
亡党亡国”之说,具明显的中国特色,从毛泽东吵到邓小平,从江泽民吵到胡锦涛。美国从乔治•华盛顿以降,历经43任总统,没有一位担心“亡党亡国”,他们的国家却日益强大。在没有外敌入侵威胁的情况下,为什么中共时时刻刻感到要“亡党亡国”呢?说穿了,就是因为中共的政权是非法的,他们的制度是违背人性的,他们的统治是与人民为敌的,他们的利益是和广大民众的利益尖锐对立的。积累多年的罪恶使他们无法摆脱被清算的恐惧,死亡的梦魇挥之不去。他们就像坐在火山上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遭到苏共那样的灭顶之灾。中共如不翻然悔悟,必亡无疑。不过党亡,绝非国亡。恰恰相反,共产党的灭亡将使中国摆脱苦难的深渊而走向光明的未来。

一部电影救不了中共。各地传来消息,那些看过这部电影的官员们,有的感到末日将至,加紧敛财,安排后路;有的则说“吵了40年,党也没亡,国也没亡”,找秘书写个“心得”交差了事。“亡党亡国”的警讯成了“烽火戏诸侯”。不过这次恐怕“西戎”真的要来了。想看褒姒娘娘的艳笑吗?这怕是最后一次了。

星期二, 十二月 19, 2006

571工程纪要

中央传达文件:571工程纪要

《571工程纪要》全文
1971年3月21日,
林 立果、周宇驰、于新野、李伟信在上海秘密所站密谋。他们分析了形势,认为,在全国范围内,“首长”(按指林彪,下同)的权力势力,目前是占绝对优势,但是 可能逐渐削弱。“文人力量”(按指张春桥、姚文元等)正在发展,发展趋势是用张春桥,张春桥代替林彪的可能性最大。他们研究了林彪的“接班”问题,认为有 三种可能:一是林彪“和平接班”。周宇驰说,五六年就差不多了,甚至可能更短。林立果说,五六年还接不了班,即使五六年,其中变化就很大,很难说“首长” 的地位还一定能保得住。当然和平过渡的办法最好。二是林彪“被人抢班”。周宇驰认为一下不可能,最起码三年以后。林立果认为,很难说,主席威信高,他要谁 倒还不是一句话,“首长”随时都可能被赶下台。三是林彪“提前抢班”。可有两个办法:把张春桥一伙搞掉,保持“首长”地位不变,再和平过渡;直接谋害毛泽 东,但毛泽东影响大、威信高,以后政治上不好收拾,尽可能不这样干。他们商定:争取“和平过渡”,做好“武装起义”的准备。先做两件事:写个计划和让空四 军组建一个“教导队” 。林立果确定计划名称为“571工程”计划。(“571”为“武装起义”的谐音。)

  3月23日至24日,于新野执笔起草了《“571工程”纪要》。原稿后来被缴获。《纪要》分九个部分,可能性;必要性;基本条件;时机;力量;口号和纲领;实施要点;政策和策略;保密和纪律。

1971
年年终由官方正式公布

《571工程纪要》
(一九七一、三月二十二---二十四)
(一) 可能性
(二) 必要性
(三) 基本条件
(四) 时机
(五) 力量
(六) 口号和纲领
(七) 实施要点
(八) 政策和策略
(九) 保密和纪律

可能性

Δ9.2后,政局不稳,统治集团内部矛盾尖锐,右派势力抬头
军队受压
十多年来,国民经济停滞不前
群众和基层干部、部队中下干部实际生活水平下降,不满情绪日益增长。敢怒不敢
言。甚至不敢怒不敢言
统治集团内部上层很腐败、昏庸无能
众叛亲离
(1) 一场政治危机正在蕴「酝」酿,
(2) 夺权正在进行。
(3) 对方目标在改变接班人
(4) 中国正在进行一场逐渐地和平演变式的政变。
(5) 这种政变形式是他们惯用手法
(6) 他们“故计(伎)重演”。
(7) 政变正朝着有利于笔杆子,而不利于枪杆子方向发展。
(8)
因此,我们要以暴力革命的突变来阻止和平演变式的反革命渐变。反之,如果我们
不用“五七一”工程阻止和平演变,一旦他们得逞,不知有多少人头落地,中国革
命不知要推迟多少年。
(9)
一场新的夺权斗争势不可免,我们不掌握革命领导权,领导权将落在别人头上
我方力量
经过几年准备,在思想上、组织上、军事上的水平都有相当提高。具有一定的思想
和物质基础。
在全国,只有我们这支力量正在崛起,蒸蒸日上,朝气勃勃。
革命的领导权落在谁的头上,未来政权就落在谁的头上,
取得了革命领导权就取得了未来的政权。
革命领导权历史地落在我们舰队头上。
和国外“五七一工程”相比,我们的准备和力量比他们充分得多、成功的把握性大
得多
和十月革命相比,我们比当时苏维埃力量也不算小。
地理回旋余地大

空军机动能力强。

比较起来,空军搞五七一比较容易得到全国政权,军区搞地方割据。
两种可能性:
夺取全国政权,
割据局面

必要性、必然性


B-52
好景不长,急不可待地要在近几年内安排后事。

对我们不放心。
如其束手被擒,不如破釜沉舟。
在政治上后发制人,
军事行动上先发制人
我国社会主义制度正在受到严重威胁,
笔杆子托派集团正在任意纂改、歪曲马列主义,为他们私利服务。
他们用假革命的词藻代替马列主义,用来欺骗和蒙蔽中国人民的思想
当前他们的继续革命论实质是托洛茨基的不断革命论,
他们的革命对象实际是中国人民,而首当其冲的是军队和与他们持不同意见的人
他们的社会主义实质是社会法西斯主义
他们把中国的国家机器变成一种互相残杀,互相倾轧的绞肉机式的
把党内和国家政治生活变成封建专制独裁式家长制生活
当然,我们不否定他在统一中国的历史作用,正因为如此,我们革命者在历史上曾
给过他应有的地位和支持。
但是现在他滥用中国人民给其信人和地位,历史地走向反面
实际上他已成了当代的秦始皇,

为了向中国人民负责,向中国历史负责,我们的等待和忍耐是有限度的!
他不是一个真正的马列主义者,而是一个行孔孟之道
借马列主义之皮、执秦始皇之法的中国历史上最大的封建暴君。


基本条件

有利条件:
国内政治矛盾激化
危机四伏
——独裁者越来越不得人心,
——统治集团内部很不稳定,争权夺利、勾心斗角、几乎白热化。
——军队受压 军心不
高级中上层干部不服、不满,并且握有兵权

——小撮秀才 仗势横行霸道,四面树敌
头脑发胀,对自己估计过高。

——党内长期斗争和文化大革命中被排斥和打击的高级干部敢怒不敢言。
——农民生活缺吃少穿
——青年知识分子上山下乡,等于变相劳改。
——红卫兵初期受骗被利用,已经发
充当炮灰,后期被压制变成了替罪羔羊

——机关干部被精简,上五七干校等于变相失业
——工人(特别是青年工人)工资冻结,等于变相受剥削。
国外矛盾激化
中苏对立。整苏联。我们行动会得到苏联支持。
最重要的条件:我们有首长威名望、权力和联合舰队的力量
从自然条件上讲
国土辽阔、回旋余地大,加之空军机动性强,有利于突袭、串联、转移,甚至于撤
退。
困难
△ 目前我们力量准备还不足
△ 群众对B-52的个人迷信很深
△
由于B-52分而治之,军队内矛盾相当复杂,很难形成被我们掌握的统一的力量。
△
B-52
身(深)居简出,行动神秘鬼(诡)窄(诈),戒备森严,给我们行动带来一
定困难

时机

敌我双方骑虎难下
目前表面上的暂时平衡维持不久,矛盾的平衡是暂时的相对的,不平衡是绝对的。

是一场你死我活斗争!只要他们上台,我们就要下台,进监狱。卫戍区。或者我们

把他们吃掉,或者他们把我们吃掉。
战略上两种时机:
一种我们准备好了,能吃掉他们的时候;
一种是发现敌人张开嘴巴要把我们吃掉时候,我们受到严重危险的时候;这时不管
准备和没准备好,也要破釜沉舟。
战术上时机和手段
△ B-52在我手中,敌主力舰均在我手心之中。
属于自投罗网式
△ 利用上层集会一网打尽
△ 先斩局部爪牙,先和B-52既成事实,逼迫B-52就范,


逼宫形式

△
利用特种手段如毒气、细菌武器、轰炸、543、车祸、暗杀、绑架、城市游记小分
队

基本力量和可借用力量

基本力量 △联合舰队和各分舰队(上海、北京、广州)
△ 王、陈、江四、五军骨干力量
△ 九师、十八师
△ 二十一坦克团
△ 民航
△ 三十四师
借用力量:国内
△ 二十军
△ 三十八军
△ 黄军委办事处
△ 国防科委
△ 广州、成都、武汉、江西、济南、新江、西安
△ 社会力量、农民、红卫兵青年学生、机关干部、工人
国外:
苏联(秘密谈判)
美国(中美谈判)
借苏力量(箝)制国内外其他各种力量。
暂时核保护伞。

动员群众口号、纲领

全军指战员团结起来!
全党团结起来!
全国人民团结起来!
打倒当代的秦始皇——B-52,
推翻挂着社会主义招牌的封建王朝,
建立一个真正属于无产阶级和劳动人民的社会主义国家!
对外:
全世界真正的马列主义者联合起来!
全世界无产阶级和被压迫民族联合起来!
全世界人民团结起来!
我们对外政策是坚持和平共处五项原则
承认现有的与各国的外交关系,保护使馆人员的安全。
全国人民团结起来,全军指战员团结起来,全党团结起来
用民富国强代替他“国富”民穷
使人民丰衣足食、安居乐业
政治上、经济上组织上得到真正解放
用真正马列主义作为我们指导思想,建设真正的社会主义代替B-52的封建专制的社
会主义,即社会封建主义。
全国工人、农民、机关干部、各行各业要坚守岗位,努力生产,保护国家财富和档
案,遵守和维护社会秩序。
因此,各地区、各单位、各部门之间,不准串联。
全国武装力量要服从统率部的集中统一指挥,坚决严厉镇压反革命叛乱和一切反革
命破坏活动!

实施要点

三个阶段
第一、 准备阶段
(1) 计划
(2) 力量
△ 指挥班子
江、王、陈
△ 两套警卫处
公开的李松亭
秘密的
上海小组负责。
新华一邨
教导队
△ 四、五军部队训练(地面训练)
△ 南空直属师工作
(十师)
周建平负责
争取二十军
(江、王、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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扩大舰队
-----------
加速根据地建设
京、
沪、
杭、
蜀、
穗、
(3) 物质准备
武器
领
自造
通讯器材(包括01工程)
车辆
掌握他们仓库地点、只要军械库
(4) 情报保障
掌握三个环节
搜集
分析
上报
第二阶段
.
实施阶段
奇袭式
一个先联后斩 上面串联好,然后奇袭。
一个先斩后联。
一个上下同时进行。
一定要把张抓到手,然后立即运用一切舆论工具,公布他叛徒罪行。
总的两条:
一是奇袭
二是一旦进行开始、坚持到底。
第三阶段
巩固阵地,扩大战果 夺取全部政权
(1)军事上首先固守阵地
△ 尽力坚守上海
占领电台、电信局、交通
把上海与外地联系卡断